這是我在《明報‧三言堂》見報的文字，繼《回眸時看》、《隨風潛入夜》、《滋蘭又樹蕙》、《一枝清采》、《俯首甘為》之後，出版的第六本選輯。選輯的出版，目的是讓家長或老師，不必再費心在我的結集中，選出適合子弟或學生去讀的篇章。
選輯的書名《又綠江南》，撮自王安石的七絕《泊船瓜洲》：
京口瓜洲一水間，鍾山只隔數重山。
春風又綠江南岸，明月何時照我還？
該詩第二句的「綠」字，作者曾寫作「到」、「過」、「入」、「滿」等；經千錘百煉後，始改定為「綠」字，賺盡千古讚語，成為文學史上的美談。但我撮取這四個字，作為書名，卻與此無關。
「春風化雨」，是人們用來形容教育工作的意義和功能的成語。在春風春雨中，大地又一片碧綠，花草樹木勃生，當然會長出碩果。在一個好老師的教導下，下一代也會像春風春雨中的花草樹木一樣，健康成長起來的。
我從事了四十年教育工作，自覺也被認為，是一個好老師和好校長，自省無愧盡了「春風化雨」的責任。倘有第二次生命，也願意再一次同樣地，去度過這樣的四十年的青春。
一九九二年九月退休後，我沒有完全脫離教育工作，仍擔任教協會監事會主席、葛量洪校友會屬校的校董會主席；我還把在《明報》寫《三言堂》的專欄，也當作是有教育意義的工作。在這專欄寫的故事、學生往事、學校行政經驗等，不少家長和教師都愛看，認為對教育子弟和學生，對學校管理，有所啟發和幫助。的確，我仍是抱著一個教育工作者的心情，去寫這專欄的。
退休後這些仍有教育意義的工作，我看作是我的第二個春天，不必去等待第二次生命的到來。
第二個春天，也會使大地添一點碧綠的罷？「又綠江南」，我將會在餘生中，繼續把綿力化作春風春雨，讓大地多點碧綠。
二○○九年七月十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六 又綠江南（2009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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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徒生為天鵝，寫了著名童話《醜小鴨》。我想，也該有人來為蝴蝶，寫一寫醜毛蟲，但似乎沒有這樣的故事。且硬著頭皮，濫竽充數，來寫一個短短的，以期拋磚引玉。
醜毛蟲在花叢中，蠕蠕地慢慢地爬來爬去。不但蜜蜂、蜻蜓、螳螂、蟋蟀、蚱蜢都嘲笑牠，連比牠小得多而樣子也不好看的螞蟻，也對牠說：「你雖然比我大很多倍，但我還比你走得快；我雖然也不好看，但卻不像你滿身黑毛，讓小孩子一看見就害怕！」
醜毛蟲難過得哭起來。哭聲雖然很微弱，但天使也聽見了，來問道：「小弟弟，你為甚麼哭？有甚麼委屈？我可以幫忙你嗎？」
牠傾吐了昆蟲們的嘲笑。天使安慰牠：「你不用難過。你抬頭看看，那些在飛舞著的蝴蝶，牠們多麼美麗，還會飛，牠們是你的哥哥姊姊。你長大了，也像牠們一樣美麗和會飛的。」
「真的？我不相信！」醜毛蟲說，「你是天使，你能把我立即變成蝴蝶嗎？」
「你願意變得美麗，還是會飛？」天使說，「我只能完成你的一個願望，你選擇甚麼？」
醜毛蟲想了許久，也不能抉擇。天使說：「你變得美麗，卻不會飛，還是蠕蠕地慢慢地爬行，很容易便被人捉了。若是只會飛，卻還是現在這個樣子，到處飛來飛去，不是叫小朋友們更害怕嗎？大人會把你打死。倒不如忍耐著，你終於會變成美麗而又會飛的蝴蝶的。會飛的美麗的天鵝，也是由醜小鴨長成的。忍耐著罷！」
醜毛蟲聽了，不再哭，默默地爬行，吸食露水和花葉的汁液，沒有理會別的昆蟲們的嘲笑。牠很感謝天使的勉勵和教導。
牠一天一天地成長，不再是毛蟲了，但卻還未變成蝴蝶，卻是一個蛹。牠被包在一個密密的繭裡，動也不能動，連爬行也不能；包著牠的繭，也一點不美麗。
在繭裡睡了好幾天，醒了過來，發現自己變了樣子，長出了翅膀。牠掙扎著，想展動翅膀，但卻被包著的繭緊緊地束縛著。牠拚命地掙扎，但始終掙不脫繭的束縛。
牠又哭起來了，但密密的繭傳不出哭聲。
這樣地掙扎和哭了好幾天，繭裂開了一條小縫，但牠還是不能掙脫，哭聲卻傳了出去。
天使又來了，問道：「小弟弟，你為甚麼又哭了？你快要變成會飛的美麗的蝴蝶了！」
繭裡已不是醜毛蟲，而是未完全成長的蝴蝶，說：「你能幫助我，把繭整個裂開，讓我飛出來嗎？我在這裡面掙扎得太久太辛苦了。」
天使說：「不能！你還要繼續去掙扎，去鍛煉你的翅膀，否則，現在就離開繭，翅膀還不夠力去飛，這樣，一下子便會死掉。」
牠不再哭，天天在繭裡掙扎，翅膀愈來愈有力。繭上的裂縫也愈來愈大，終於整個脫落了，牠飛了出來，是一隻很美麗的蝴蝶。曾嘲笑過牠的昆蟲們都說：多美麗的一隻蝴蝶啊！牠想起了，曾哭過兩次，有點慚愧。
二○○五年九月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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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廟宇，供奉著觀世音菩薩，很靈驗，香火久盛不衰。每天，都有不少善男信女，來燒香、跪拜、祈求、許願；更有一些，是得到了保佑、拯助，來還願、酬謝的。
廟裡的廟祝，看得久了，不但好奇，還想知道，這觀世音菩薩到底是怎樣地靈驗的。這一天晚上，人都離開了，他也燒香、跪下，禱告：觀音大士，你能讓我聽得到，來向你默默禱告的人，在心裡所說的話嗎？這樣，可以讓我知道，你是怎樣地大慈大悲、救苦救難的。
他睡著了。觀世音菩薩果然來到他的夢中，對他說：你的禱告我聽到了，我願意達成你的願望。但你能允諾，當你附在我的身上時，不管聽到甚麼、看到甚麼，都不說一句話嗎？
廟祝答應了。第二天，果然附身在神像上。
第一個來禱告的是商人。他禱告：他即將出門遠行經商，祈求菩薩保佑他一路平安，並從買賣獲得厚利。他離開時，遺留下一個錢袋。附身在神像上的廟祝，想叫他回來，拾回錢袋，但卻不敢出聲。
接著來禱告的，是一個窮人。他禱告：家中已無米下鑊，妻子兒女都捱著餓，祈求菩薩能幫助他渡過難關。禱告完了，即發現那商人遺留在地上的錢袋，打開一看，裡面的錢不少，足夠一家過一段日子。他心裡很高興，覺得這觀世音菩薩真的有求必應，立即讓他拾得錢袋，再跪拜後便離開。
廟祝看見了，很想告訴窮人，這不是你的東西而是別人遺下的，不該拿走。但記得曾答應過不說話，只好強忍著不說。
再接著來的，是一個年輕的漁夫。他禱告：離開廟宇後便出海捕魚去，希望不會遇上風暴，平安歸來，並得到豐盛的魚穫。禱告完了，正想離開，遇見那遺下錢袋的商人，跑回來找錢袋。商人一看見漁夫，就抓住他，說剛剛遺留下的錢袋，一定是他拾了，一定要他拿出來交還。
這次，廟祝再忍不住了，要說話了。他一開口，便立即脫離神像，變回凡人。他對商人說：他一直在旁，看得清清楚楚，拾了錢袋的不是漁夫，是還去了不遠的窮人，你立即趕去，還會找到窮人，取回錢袋的。商人聽了，便放了漁夫，漁夫也匆匆離開。
觀世音菩薩對廟祝說話了：你沒有遵守諾言，做了壞事了！
廟祝說：我說出真相，主持公道，有甚麼不對？為甚麼是做了壞事？
菩薩說：那商人富有，失去錢袋的錢，並不重要。那窮人得到這錢袋的錢，一家便可渡過難關。最可憐的是那個漁夫，他這次出海是要遇上風暴而喪生的。倘若他被商人抓住，送到官府去，因纏上官司誤了出海的時間，便可保住生命。現在，他的船不久便沉沒了。
我說這個故事，只因覺得有些時候能忍住不說，保持緘默，是多麼難，尤其是知道秘密，但卻是重要的。
二○○五年九月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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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加拿大的魁北克省，有一個長長的南北走向的山谷。曾經到過那裡的人，都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：山谷兩旁的東面山坡和西面山坡，雖然在同一的氣候環境，土壤的性質也無分別，但卻生長著不同的樹木。西面的山坡，長滿松、柏、女貞等各種雜樹，但東面的山坡，只長出雪松一種，其他雜樹都沒有。有人曾以各種理由，去解釋這個奇怪的現象，但眾說紛紜，莫衷一是，沒有肯定的結論。終於，大家都不再去深究。
這個謎一般的秘密，直到一九九三年的冬天，才被一對夫婦打開了。
這一對夫婦結婚多年，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中，才逐漸發現彼此的性格有很大的衝突。他們都性格剛強而執著，對對方的一些小小過失或不如己意的事，有激烈的反應，而且不易寬恕和忘懷。這樣，不滿不斷地積累，感情一天一天淡薄，婚姻已瀕臨破裂的邊緣。但是，他們還是珍惜和留戀，過去曾經一同生活的快樂幸福的日子。大家坐了下來商量，怎樣去挽救。他們想起了，在度蜜月時，曾在那山谷紮營露宿，那幾天是最溫馨、最難忘的。於是，決定再到那山谷去，重溫那一次的浪漫之旅，看看能否把即將熄滅的愛火，又燃燒起來，共同生活下去；倘若此行是失敗的話，回來後，便友好地分手。
他們起程和來到山谷時，天氣還是良好的。怎料支撐起帳篷不久，一入夜，便颳起大風，下起漫天飛舞的大雪。雖然帳篷可以抵禦風雪，但他們卻不能安睡。兩人索性穿上厚厚的禦寒衣物，走到帳篷外，去觀賞風雪。
在大風雪中佇立不久，看見一個很奇怪的現象。當大風捲著大雪吹進山谷的時候，也許因為地形的關係，絕大部分的雪都落在東面的山坡，只有一小部分落在西面山坡的某些地點。西面山坡生長著雜樹，那些被雪壓著的，愈壓愈重，樹枝壓斷了，甚至整棵倒下。但在東面山坡長著的，全是雪松，全都蓋滿了雪，情況卻不同。
雪蓋滿每一棵雪松，厚厚地壓著樹枝，被壓得彎彎地下垂，但它的樹枝軟柔而堅韌，不斷地下垂，下垂到幾乎與地面垂直，「嘩啦」一聲，就把雪都卸脫了，再反彈起來，回復原狀。這樣，彎曲了，下垂了，卸脫了雪，又再彈起；反覆地彎曲、下垂、卸脫、彈起，始終沒有被壓斷，在大風雪中兀立活著。啊！其他的雜樹，沒有這樣的本領，所以不能在東面山坡生存。
這對夫婦看了這情景，得到啟發而醒悟，反省了過去的相處，冰釋前嫌，擁抱起來。他們向雪松學習，堅韌地互相包容，比以前更快樂幸福地繼續共同生活下去。
剛強主要是對外。剛者易折；能自勝（自己戰勝自己），才是真正的強者，剛者卻缺乏這種反省。堅韌勝於剛強，因能反省而持續恆久地堅定不折。
二○○五年九月十四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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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信佛的私塾老師，在廟宇的大殿參拜後，到後面的花園去散步遊覽。
他看見一個老和尚，用了各種不同的方法，在那裡專心一意地栽理花園裡的花卉，便走近去旁觀。老和尚沒有理會他，只埋頭埋腦地做自己的工作，一手拿著剪刀，把一些花卉的枝葉剪去；一會兒，又把剪刀放下，把一些花卉從盆裡連根拔起，移植到另一個盆去；一會兒，又拿起水和肥料，澆水施肥在一些花卉上；最後，又走到一塊空地上，用鋤頭輕輕地翻動泥土。
這老師一直跟著老和尚，不明白為甚麼對各種花卉，用各種不同的栽理方法。老和尚的工作完了，才抬起頭來，與老師互相合掌行禮。
老師問道：「大師，為甚麼一些花卉要剪去枝葉？一些花卉，要移植另一個盆去？一些花卉，要澆水施肥？那空地上，沒有花卉，為甚麼去翻動泥土呢？」
老和尚說：「栽植花卉，有如自我進修和培育子弟一樣，對不同的人和不同的處境，要用不同的方法，才會有效的。」
老師聽了，立即說出自己的身份，正是在自我進修和培育子弟，請求老和尚詳細說出道理來，好讓自己得到教益。老和尚端詳了老師一會，緩緩地說：
一些人活力充沛，興趣紛雜，甚麼都想去學去做，但卻並不專注有恆。這樣，就好像一些看起來似是生長得繁茂的花卉一樣，枝葉亂生亂長，浪費了養料，終於，會長不得高大，開不出燦爛的花朵，結不出纍纍的果實。所以，我把它們的一些枝蔓和雜葉剪去。像這樣的花卉的人，要收斂他的活力和興趣，讓他的活力和興趣集中於向正途發展，這才會有成就的。
一些人生長在惡劣的環境，沒有良師益友，整天接觸陋習，日趨庸俗腐化。這樣，就好像種在貧瘠泥土裡的花卉一樣，長大不了或終於枯死。所以，我把它們連根拔起，移植到泥土肥美的盆裡去。像這樣的花卉的人，是要改變他的環境，才不致誤入歧途，貽誤終生的。
一些人缺乏勤奮向上之心，好逸惡勞，飽食終日，無所事事。這樣，就好像一些已呈枯萎之象的花卉，再不澆水施肥，便會死去。所以，我給它們澆水施肥。像這樣的花卉的人，也不要放棄，去多關心鼓勵，去發掘他的潛能。「天生我才必有用」，由於外在的幫助，也會成長為有用的人的。
那空地上的泥土裡，是播有正待發芽的種子的，我翻鬆了泥土，好讓嫩芽容易長出來。這好像生長在貧困家庭的人，要助以一臂之力，讓他也能成長茁壯。
老師聽了這一番話，上了深刻的一課，反省了過去的自我進修，檢討了教導學生的方法，有許多須改進之處，非常感激老和尚。
二○○五年九月二十九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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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世紀，第一位做了英國國王的丹麥人，是喀努特二世（Canute the Second）。他是一個謙厚而能自知的好國王，但身邊的，卻都是阿諛諂媚的官員，只會對他說讚美、恭維、奉承的話。他覺得，要好好地教訓他們。
一天，他和一大群官員，散步到海邊，問道：「你們說，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嗎？」
「陛下，對呀！你是最了不起的國王！」
「你們說，我是力量最大的人嗎？」
「陛下，對呀！你沒有做不到的事！」
「你們說，甚麼都服從我的指揮嗎？」
「陛下，對呀！只要你下一個命令，任何事物，都會遵照去做！」
又是一片阿諛諂媚的聲音。國王沉默了好一會，說：「好罷，我們來試一試，看一看。請把我的椅子，放到海水邊去。」
他坐在海邊的椅子上，望著茫茫的大海，不發一言。許久許久，潮水慢慢地漲起來，愈來愈接近他，他問身旁的官員們：「你們都看見潮水漲了，快要淹到我的身上，假如我下一個命令，是否能讓潮水漲不起來呢？我有這樣的力量嗎？」
這時，官員們都像啞了，不敢回答。但終於其中的一個，說道：「陛下！你發出命令罷！你是最偉大的國王，潮水也要服從的！」
「好呀！我就來下命令！」國王威嚴地說，「海水！我命令你不要再漲！」
但潮水繼續在漲，還翻起浪花，浪花幾乎要湧到他的腳下。他又威嚴地說：「海水，我命令你不要淹過來！浪花，我命令你停止翻起！我是最偉大的國王，是力量最大的人，你們敢弄濕我的腳嗎？」
情形是可以想像的，一個浪花衝上沙灘，把他的鞋子和褲子都濺濕了。官員們都恐懼起來，但又都不敢勸國王離開，呆若木雞似的。
潮水更加高漲了，一個大浪撲到國王身上，他的衣服全都濕了，連臉上也全都是一點一點的海水。
「你們好大的膽子！連我的命令也敢不服從！我命令你們後退！不能再碰到我！你們必須服從我！」
這時，官員們都覺得國王變了一個瘋子了，但卻沒有一個醒悟到，這就是他們過去天天在形容的國王，瘋子是他們製造出來的。
國王站了起來，環視了官員們，說道：「你們看見了嗎？我的力量不是那麼大的，不是甚麼東西都服從我的命令的。你們要從今天的事，學懂一個道理：世界上除了上帝，沒有誰是全能的。只有祂的命令，能夠叫甚麼都服從，叫潮水後退，叫浪花不翻起。你們把過去讚美我的說話，只獻給祂好了。走罷！我們離開罷！」
此後，國王再沒有戴上象徵權威的皇冠，讓官員們一看見他，就記起這個教訓。
二○○五年十月五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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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僻山區的一個小鎮，與外往來只有一條崎嶇陡峭的山徑。居民雖不富裕，但卻安居樂業，主要因為有公平的法律和三個選出的嚴明的法官。鎮裡的廣場，高高掛著一個大鐘，一條長長的繩子繫著大鐘，垂到地面。誰有冤屈，去拉繩子，敲響大鐘，居民便聚集起來，聽候法官們的審訊裁決。
日子久了，拉動大鐘的繩子舊了，破損不堪，終於下半截斷了出來，短了不少。成年人個子高，還可以拉動繩子敲響大鐘；但小孩子，伸長了手，也拉不到繩子，敲不響大鐘了。
居民說：「這樣不行！小孩子也會有冤屈的！他們拉不到繩子敲響大鐘，去投訴冤屈，對他們是不公平的！」
怎麼辦呢？整個小鎮，也找不到一條那麼長的新繩子，要到外邊去買。來回的時間要好幾天，在新繩子買回來之前的幾天，怎樣才可以讓小孩子也敲得響鐘去伸冤呢？
大家想出了一個辦法來：他們找到了一條長長的葡萄籐，連接在斷了的繩子的下半截，垂到地面，這樣小孩子也可以拉動了。
葡萄藤接上了一天，大鐘就敲響。居民和法官到廣場來，一看，原來是一匹老馬，咬著藤上的葉子，拉動繩子把鐘敲響的。
「牠是吃葉子，不是申冤罷？」
「你怎麼知道牠沒有冤屈，畜牲也有申冤的權利的！」
「牠不會說話，我們怎麼知道，牠有的是甚麼冤屈呢？」
聽了紛紛的議論，三個法官商討了好一會，說：「我們這個小鎮，鳴鐘申冤的慣例不能破壞。畜牲也有申冤的權利的，我們要去調查，這匹老馬有甚麼冤屈。去找牠的主人，訪問牠的主人的鄰居，了解一下，也許便會把事情弄清楚。」
居民散去。那匹老馬好像聽得懂法官們的話似的，一步一步慢慢地，帶領著他們去到主人的家。
原來那主人，是一個退休隱居的將軍。年輕時，這匹老馬是他的坐騎，曾隨他南征北戰，立下不少功績。現在，他老了，馬也老了，再用不著這匹老馬，便虐待牠，不給牠東西吃。老馬餓了，跑了出來，看見大鐘下的葡萄籐，便去咬去吃，敲響了大鐘。
老馬的冤屈調查清楚了，三個法官回到廣場，親自拉動敲響大鐘，又把居民們召集起來，宣布他們一致的判決：
「這匹老馬的確有冤屈，受到虐待。那將軍忘恩負義，一定要受到懲罰！我們要充公他的一半財產，去買一片好好的牧草，蓋一間好好的馬房，讓這匹老馬能夠安享晚年。你們居民和你們的小孩子，有空可以去探望牠，使牠不覺寂寞。但那主人，卻不准去！」
居民們聽了，響起雷動的歡呼聲。
二○○五年十月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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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寫了兩篇教訓兒子的文章：《誡子書》與《又誡子書》。
公元二七四年，他去世後四十年，編寫《三國志》的陳壽，收輯他的遺文共二十四篇，成書《諸葛亮集》。但很可惜，該書沒有流傳下來。我們現在所讀到的諸葛亮的文字，大多散見各種志籍和類書，是間接保留下來的。上述的兩篇文章，就載在《太平御覽》上。
《誡子書》全文如下：「夫君子之行，靜以修身，儉以養德，非澹泊無以明志，非寧靜無以致遠。夫學須靜也，才須學也，非學無以廣才，非志無以成學。淫慢則不能勵精，險躁則不能治情。年與時弛，意與日去，遂成枯落，多不接世，悲守窮廬，將復何及！」
「靜」：不是簡單地沒有噪音，而是一種沒有任何雜念干擾的精神專注境界。「儉」：是節儉樸素的物質生活。「澹泊」：不追求而且看輕名利。「明志」：「明」作動詞，使志向更鮮明堅定。「致遠」：對事物有深刻透徹的認識。「淫慢」：奢逸懶散。「勵精」：努力求上進。「險躁」：心胸狹隘，性情浮急。「治性」：陶冶塑造性情。「接世」：參與社會服務，做一番事業。最後一句：年紀和時光荒廢了，意志和日子失去了，有如枯木落葉，不能成才，悲哀地留在家裡，那時後悔也來不及。
我以為，其中的一個「儉」字最為重要。不能「儉」，就不能「澹泊」；不能「澹泊」，就不能「寧靜」；不能「澹泊」和「寧靜」，就不能「明志」和「致遠」。
這是諸葛亮臨終時，諄諄告誡他的八歲兒子諸葛瞻的。這是他的一生經驗的總結。這八十六個字，成為諸葛氏後世子孫的家訓；對其他所有的人，也很有教育意義。
另一篇《又誡子書》全文如下：「夫酒之設，合禮致情，適體歸性，禮終而退，此合之至也。主意未殫，賓有餘倦，可以至醉，無致迷亂。」
諸葛亮認為：設酒宴客，合乎禮節，可以表達感情，使身心舒適和恢復本性。禮節盡了，主客退席，這是最好的。若主人意猶未盡，客人也未疲倦，可以喝到醉，但不可醉到神志不清。
他為甚麼談飲酒呢？那時蜀國飲酒之風甚盛，一些重要官員如蔣琬、劉琰、費褘等，都因醉酒誤事。劉備曾下令禁酒，但有禁不止。諸葛亮則體恤民情，卻認為不必禁，以適可而止去勸導。
那時候，兒子諸葛瞻還很年幼，不會參加宴會喝酒，為甚麼以此去教訓他呢？原來對象不是他，而是諸葛喬。諸葛亮久婚而無子，便把在東吳的哥哥諸葛瑾的次子諸葛喬，接了入蜀，作為嗣子，後來嫡子諸葛瞻才出世。喬比瞻年長十多歲，入蜀時已是成年人，《又誡子書》是寫給喬的，也借此告誡蜀人。
這樣看來，《又誡子書》比《誡子書》早寫，而且題目也該互調才合。但在內容上來說，《誡子書》卻重要得多。
二○○五年十月二十三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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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醫生，到旅遊勝地度假，住在位於海邊的酒店。傍晚，他到附近的海灘散步，欣賞落日的景色。半天紅霞，萬頃金波，望著慢慢西墜的太陽，悠然想起「夕陽無限好」的詩句。
一步一步地在海灘上走，忽然發現前面遠處有一個人。這人不是在欣賞美麗的夕陽下的海景，而是走幾步就拾起沙灘上的一件東西，用力地扔進海裡，走幾步又同樣地拾起扔進海裡。他好奇地加快了腳步，趕上前去，看看這個人究竟在做甚麼？
走近了，看清楚了，原來那人是拾起被潮水沖到沙灘上的海星，一個一個扔回海裡去，不停地這樣做，好像是在玩遊戲似的。醫生忍不住問道：
「朋友，你是在做運動還是玩遊戲呢？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？」
那人抬頭望了醫生一眼，冷冷地回答：「不！我是在拯救生命！」
由於所屬的專業，醫生對「生命」這兩個字特別敏感，愕然，連忙再問：
「甚麼『生命』？怎麼這樣做是『拯救生命』？我是一個醫生，很想知道那道理，很希望你能告訴我。」
那人暫時停止了拾海星和扔海星，嚴肅地對醫生說：「海星也是生物，也是有生命的。潮水把牠們沖到沙灘上來，潮水退了，就擱在沙灘上，再回不到海裡去。時間久了，尤其是明日太陽再出來，牠們在陽光的曝曬下，很快便會死去。我把牠們拾起來，扔回海裡，牠們便可以繼續活下去，這不是拯救了牠們的生命嗎？」
這時，醫生認出了，那人是酒店裡的一名職員，便問：「你每一天都這樣做的嗎？」
「是的。我在這酒店裡任職，每天下了班，便來這沙灘拾海星、扔海星，直至太陽全下了，天黑了。」
醫生聽了，對這酒店職員肅然起敬，但仍忍不住問：「你總不能把所有擱在沙灘上的海星，全都拾起，全都扔回海裡的罷？海灘那麼多，被潮水沖上來的海星那麼多，總還有不少沒有人去拾起扔回海裡的，還是會死去。你拾起扔回海裡的，也許，以後還會這樣死去的，你覺得怎樣？」
這酒店職員，變得更嚴肅了，說：
「拯救得一個生命，就是一個生命。即使是拯救得一個生命，讓一個生命能夠一時延續下去而不是永久，不也是很值得做的嗎？」
他進一步反問：「你剛才說，自己是醫生。醫生是拯救生命的，也只能拯救一些人，不能拯救所有的人。有時知道是無法去拯救的了，也要盡力而為。一些人被你拯救了，也不會永生，難道這樣你就不盡力去拯救他嗎？」
醫生聽了很慚愧，不再欣賞景色，也一起去拾沙灘上的海星，扔回海裡。
二○○五年十一月一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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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大的廳子裡，掛著一個大壁鐘。這壁鐘，有時針、分針和秒針。廳子裡的人們，想知道時間，便抬頭望一望，看看時針和分針的位置，卻很少留意到秒針的；只有秒針停止走動而被發覺，才說：這鐘壞了，要修理修理。
一個靜寂的深夜，廳子裡沒有人，只聽見「嘀嗒、嘀嗒」的清脆聲音。這聲音，忽然變了哭泣，原來是秒針在訴苦：
「分針哥哥、時針哥哥，你們知道我的命苦嗎？分針哥哥，我跑了六十步，你才跑一步；我跑了六十個圈，你才跑一個圈。時針哥哥，你更悠閒舒服了，我跑了三千六百步，你才跑一步；我跑了七百二十個圈，你才跑一個圈。我不停地跑，你們知道我跑得多麼累嗎？你們知道，我一天要跑多少步、多少個圈嗎？我真想和你們換一換工作，調一調位置……」
秒針愈說愈覺得委屈不平，幾乎泣不成聲：
「人們要看時間，目光總只是放在你們身上，從來沒有留意我，彷彿報告時間全是你們的功勞。但我一停止腳步，他們就發現，指摘時鐘壞了，好像時鐘壞了全是我的責任！我是不是命苦呢？」
分針聽了，很是同情，說：「秒針弟弟，你的確比我辛勞，但我也不是很悠閒舒服的，一天也要跑一千四百四十步和二十四個圈。真正悠閒舒服的，應該是時針哥哥！」
時針聽了，也有牠的牢騷：「我並不稀罕，那麼久的時間才動一動，老是在那一個位置，實在是悶死了！還有，你們走快一步或走慢一步，人們都不大注意和計較；我只走快一步或走慢一步，人們就會立即發現，不是說我發了狂就是懶惰，要根據標準時間去調校我。我是不容許有絲毫差錯的呀！」
時針、分針和秒針，各有各的不服氣，喋喋不休地爭吵起來。
站立在廳子一角的座燈，一直默默地聆聽著牠們的爭吵，終於忍不住插嘴了：
「時針、分針、秒針，你們誰的腿最長？誰的腿最短呢？」
爭吵停了下來，時針、分針和秒針都不再作聲，要聽座燈說下去。
「秒針的腿最長，時針的腿最短。腿長的跑得快，多跑一點；腿短的跑得慢，少跑一點。這不是也合理的嗎？跑得快和多，是榮耀，秒針應以此自豪而不是怨命苦。你跑得快，位置不停變動，也不標誌重要的時間，怎能要求人們那麼注意你呢？但你一不動，人們就知道鐘壞了，這也不是很好的作用嗎？跑得慢和少，時針不應因此叫悶。你標誌人們最注意的時刻，是最重要的標誌，因而要莊重一點，走得慢和少是適合的。分針跑得不快不慢也不多不少，你是時針和秒針的橋樑，不也是很重的責任嗎？你們是兄弟，要好好分工合作，不要再爭吵了！」
廳子裡回復了靜寂，只聽見「嘀嗒、嘀嗒」的清脆聲音。
二○○五年十一月四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六 又綠江南（2009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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