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繼《回眸時看》、《隨風潛入夜》之後，我在《明報․三言堂》專欄見報文字的第三本選輯。其中各篇，曾收入結集之六《望斷天涯》和之七《夜聽春雨》。

選輯的出版，是讀者的建議：把一些較適合學生、家長和教師的，選出編為專集。我覺得這意見很好，因為其他的，他們或不感興趣，或稍覺與生活有隔。第一、二本選輯出版後，其受歡迎比起各結集，有過之而與及，這鼓勵了我繼續出版下去。

書名《滋蘭又樹蕙》，出自屈原的《離騷》：「余既滋蘭之九畹兮，又樹蕙之百畝」。屈原有不少學生，「余」是自稱；「滋」、「樹」是栽培種植，比喻教育；「蘭」、「蕙」是愛好的花草，比喻人材；「畹」、「畝」是面積單位；「九畹」、「百畝」，比喻廣大的面積。這一詩句，與「隨風潛入夜，潤物細無聲」（杜甫），都是我很喜歡寫給老師的詩句。有人曾對我說：我的選輯和結集的書名，都太典雅，不夠通俗，好些讀者不明其意，會影響了銷路。這意見是對的，但我不計較銷路，還是執著於自己的喜愛。為了補救這缺點，在各書的《前言》中，總對書名略作解釋。

翻閱一下這選輯的篇目，給家長或教師的意見、個人的回憶，等等，都有寫及，未必完全適合學生閱讀，但總適合家長和老師的，希望他們引導子女或學生去讀一讀，或轉述。一些篇章，我提出了思考的問題，倘能引發子女或學生去討論，就更好了。

封面的照片，是次文化堂拍攝的，謝謝入鏡的小朋友。我曾為一個學生的妹妹開筆，寫的四個字是「天、人、古、今」，出自司馬遷的《報任少卿書》：「究天人之際，通古今之變」。這照片，重現了近四十年前的舊事。祝每一位小朋友在成長中，都去努力學習「究天人之際，通古今之變」。

二○○三年七月二十二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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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問，是教學的重要方法。「發問的技巧」，是師範訓練的必有課題。我以為：教師向學生發問固然重要；但更重要的是，去鼓勵學生勇於發問，培養其善於發問的能力。陳寅恪在西南聯大，曾告誡研究生：提問不可太幼稚，如獅子頷下鈴誰解得；也不可太大，如兩個和尚望「孤帆遠影」，是心動還是帆動。「學問」這名詞真好，面有一個「問」字，寓意問是學習的重要方法，勇於善於去發現問題，並尋求得答案，不但能增長知識，而且鍛煉了思考，這樣才能學得學問。

我因此向學校建議一項課外活動。在中學或小學高年級，甚至低年級都可以舉行。每學年或每學期舉行一次，舉行時間以在大考後，教學進度已經完成，堂課可自由運用，最為適宜。教師叫全班學生，每人書面提出一個問題，最好是課外的、有趣的，自己知道或不知道答案的均可。這些問題例如：某個字的正誤讀音或寫法？秦始皇的姓名是甚麼？岳飛被誣告的罪名「莫須有」是甚麼意思？《阿Q正傳》那個「Q」字有沒有含義？農曆清明節為甚麼必是陽曆的四月五日，有時卻是四月四日？地球上到底有沒有龍這種動物？由一至一百，把這一百個數字加起來的總和是多少，用甚麼方法可以最快計算出來？……

給學生三數天去準備問題。教師收集後，列出大家所提出的，不必附寫提問者姓名，印成單張，發給全班；再給他們三數天去找尋答案，請教父兄或自行翻書。最後是進行答問比賽，因為問題太多，不能全部作問作答，便用抽籤方式，抽中誰的問題，便由誰來發問，任何一個同學都可以舉手作答，答者不限一人。如時間所限，不能所有的問題都發問了，餘下未及發問而有意思的，可由教師挑選出來而不用抽籤。活動完了，由全班同學投票選出三個最佳的問題和答案，教師也同樣地選出各三個，共有十二位優勝者。當然會有被同學和教師都選中的，那便是雙優勝，得獎品兩份。

教師在活動前，一定也要去找找每個問題的答案，以便鑑定同學的答案的正誤，更以便同學都答不上時去解答。

這不是一項有趣而有教育意義的課外活動嗎？

二○○一年一月九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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斷斷續續地，一直有認識或不認識的讀者，對我說：讀了收入我的第二本結集《猶吐青絲》或選集《回眸時看》的故事——《愛斯基摩人捉狼》，印象深刻，且各有不同角度的聯想。現在，我再來說一個捉猴子的故事。

熱帶地方，到處都是椰林。椰樹長得高高的，結纍纍的大大小小的椰子。椰林，生活一群一群的猴子。

椰子有厚厚的外皮，外皮之內還有一層硬殼，硬殼才是香甜的椰肉。即使成熟了，椰肉包裹在皮殼，猴子也嗅不到那香甜的味道，不知道是很好吃的東西。雖然身手敏捷，很容易爬到樹頂，摘得椰子，也不去採摘。有時，椰子熟透了，落在地上，猴子既不知道內有好吃的椰肉，也無法剖開那厚硬的皮殼，只拿在手上，玩弄一下，便拋棄了。

那的土人，由此想出了一個捉猴子的巧妙方法。他們在樹上成熟的椰子上，鑽一個穿破了皮殼的小孔。這個小孔很小，用人手去試一試，要把手指都縮斂起來，變成了尖尖的手形，才能伸進去；如果握成拳頭，便伸不進去的。

鑽穿了的椰子，流出了面的汁水，還透出了更香甜的椰肉的味道。猴子們嗅到了味道，便一口氣爬到樹頂，舐乾了汁水後，伸手穿過小孔，去抓面的椰肉來吃。伸進去時，牠們懂得把手指都縮斂起來，變成了尖尖的。但伸進了後，拚命去抓面的椰肉，抓得一大團的，滿手都是。這時候，手握成了拳頭，而且還抓一大團椰肉，便不能伸出來。假如牠們放開拳頭，放棄抓得的椰肉，再縮斂手指，是可以伸出來的。不知道是捨不得已到手的椰肉，還是沒有這樣的智慧，用盡氣力去拉，手總逃不出，只好大叫大嚷。

土人聽見了猴子們的叫嚷，知道牠們已經上當，掉進了陷阱，爬上樹去，把椰子割下，把一隻一隻的猴子很輕易地捉了。一些猴子氣力較大，或椰子成熟得很，牠們把椰子扯脫了，慌忙逃跑，但逃跑時，仍不肯放棄困牠們的手的椰子，拖走。這樣，拖椰子，走得不快，也被捉了。

土人捉到猴子，綑綁起來，才剖開椰子的厚皮和硬殼。這時候，猴子的手才自由了，但整隻猴子卻不再自由了。這樣的自由，算得是自由嗎？牠們眼白白地看土人吃那香甜的椰肉。

二○○一年二月七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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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秋時候，晉國的晉靈公有兩名大臣——一文一武，文臣趙盾武臣屠岸賈。趙、屠不和，屠陰險毒辣，要謀害趙而大權獨攬。

屠指使武士去行刺，武士良心未泯，觸樹自盡。屠又訓練惡犬，去咬死趙，幸得士把犬擊斃而逃脫；但馬車車輪被破壞了，又幸得前曾搭救的餓夫之助，未遭毒手。

屠仍不罷休，向靈公進讒，靈公下令將趙家三百口滿門抄斬。趙的兒子趙朔是駙馬，屠假靈公之命，送去弓弦、毒酒和短刃賜死，朔以短刃自殺。公主有一遺腹子，交給了門下醫師程嬰，便自縊。程把孤兒藏在藥箱，看守宮門的韓厥與盾有舊交，放走了他們而自刎。

為了斬草除根，屠搜索孤兒甚急，又假傳靈公意旨，如三天內未能搜獲，便把晉國境內半歲以下一月以上的嬰兒，全部殺掉。程帶孤兒，去找已退隱的好友公孫杵臼，商量拯救之計。杵臼說：我已七十歲，恐怕未能把孤兒撫養成人；你才四十五歲，重任只好交託給你。兩人決定：程把剛出世的兒子，與孤兒調換，自己的兒子當作孤兒，孤兒當作自己的兒子，然後向屠告發杵臼收藏了孤兒。屠處死了杵臼和被當作孤兒的程的兒子。程立了此功，成為屠的親信，孤兒也被屠認作義子，原名程勃，義名屠成。

二十年過去了，勃已長大。他非常聰明，又得義父傳授武功，武功還在其上，可謂文武雙全。屠心很高興，覺得有這個義子的幫助，遲早可篡奪靈公之位。程嬰也看出靈公已顧忌屠的野心，知道復仇的時機成熟了。

勃日間習武，晚上回家向父親程嬰習文。程把二十年前的那一段血海深仇，畫成圖畫，特別畫出曾為趙家而犧牲的八個義士。畫卷放在書房，勃翻開來看，心中滿是疑團，便追問其中的原委。程便把那悲慘的往事告訴他，他才知道自己原來是趙氏孤兒。

他們去稟告靈公，靈公已有心翦除屠岸賈，但害怕屠兵權在手，便派勃去攔途突襲，捉拿了屠。示眾後，勃親自將其手刃。靈公讓勃復用原姓，並賜名為趙武，封為大將。程嬰也得到重賞，安享晚年。

根據史實而有所增飾，紀君祥（元）寫了雜劇《冤報冤趙氏孤兒》，又名《趙氏孤兒大報仇》；徐元（明）再本此劇，改編為傳奇《八義記》。

二百多年前，此劇被改編譯為法語並上演。

二○○一年二月十三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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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小學，這是常見的作文題目。批改了一篇以此為題的，一個五年級女同學的習作，很有點感動，我給了很高的分數，並寫下鼓勵的評語：「不幸能把人鍛煉得堅強，希望你堅強起來！」這篇習作的內容，是這樣的：

我是個獨女，三歲時，母親病逝。約一年後，父親續娶，後母比生母年輕和漂亮，並生了一弟一妹。從那時候起，父親再沒有那麼疼愛我了，家再沒有那麼溫暖了，而且受到不平的對待。因此，我更懷念印象模糊的生母。

新年，購買新鞋新衣。弟妹總可以選擇他們心愛的；我卻沒有這樣的自由，只能接受父親後母買給我的，即使是我並不喜歡的。

假期，父親後母只帶弟妹外出，說我已讀高年級，功課緊迫，要留在家溫習。他們回家後，談起這天去過的地方、吃過的東西、見過的人……我聽了，在心滴下淚來。我的成績比弟妹好得多，但卻受不到讚賞。弟妹很頑皮，常常吵我做功課，但也不敢阻止，因為父親後母會不高興。

以前掛在家的生母的遺像，被收起來了。我藏一張小小的，不時偷偷地拿出來看。我要更用功讀書，為自己和生母爭一口氣。

批改過這一篇習作後，上課時更注意這個女同學。發覺她雖然文靜，但性格並不憂鬱，人際關係也不錯，衣飾整潔，不似有被忽略歧視的跡象。這樣，我稍為心寬了。

每學期一次的家訪開始，我一直盤算，到了她家該說些甚麼。父親外出，其餘的人都在家。從陳設看，是個中上家庭。我心目中的「後母」，是個健談甚至是多話的少婦，我和她談，那女同學和弟妹很融洽地在玩。那氣氛在我想像之外，一些打算說的話都沒有說出來。向曾做過這女同學班主任的同事打探，同事們都說：她只有一個母親，這母親就是生母，那篇習作的內容都是虛構的。

一直到學年結束，在放暑假的前一天，我預計下一學年，也許沒有機會再上她的課，便約了她在走廊談了一談，因為覺得在教室似乎有點不便。我問她：那篇習作的內容，是不是虛構的？她承認了。我再問：母親看過嗎？她答：看過，還讚寫得好，並說不要緊，「文人多大話」。

大抵有受騙的感覺，印象深刻，所以，雖已事隔四十多年，至今我還記得這女同學的姓名。

二○○一年二月十六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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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也是小學作文的一個題目。這也是四十多年前，我批改過的一篇五年級學生的習作。歲月太久，這一篇習作所記述的具體細節，我或許會有點模糊，或許與其他學生的習作的一些內容混淆了，但這同學最後怎樣用去這一塊錢，卻是記得很清楚的。這麼多年來，每次在街上碰到賣旗籌款，總想起這同學。以下是經我增飾後的那篇習作：

這一天，是短周的星期六，不用上課，但我還是一早便起來。媽媽把昨晚吃剩的飯弄熱了，她吃得比我快，匆匆趕上班去。出門後，忽然轉回來，放了一個一塊錢硬幣在飯桌上，說：今天是你的生日，這是我給你的「利市」，你拿去買東西罷！

我是記得這一天是我的生日的。過去這一天，爸爸總在放工時，買一隻燒鵝髀回來給我吃。但現在，爸爸不在了。

我吃過早餐，做完了功課，便到街上去，把那硬幣緊緊握在手，恐怕放在袋會丟掉。到了鬧市，店鋪大多已開門。我該買甚麼東西呢？

冷風吹來，我想起了曾看見一個同學頸上纏絲巾，很是羨慕。但一塊錢，怎能買得一條絲巾呢？走過百貨商店門前，我不敢進去。

走過西餅店，看見窗櫃放生日蛋糕。我選了一個最小的，問一問價錢，嚇得一跳，急急地離開。

走進文具店，想買一本日記簿。貨品都標價錢，連最便宜的一本，也不是我買得起的。我只可以買幾支鉛筆，但鉛筆一下子便用完，不能留下來作紀念，不願買。

我在街上走，想想：能給自己買甚麼生日禮物呢？

走到巴士站，看見一些哥哥姊姊，向途人賣花籌款，不論放多少錢進錢箱，都得到了一朵小絨花。我看了好一會，心遲疑了一下，下了決心，走上前去，把硬幣放進錢箱。那位姊姊，給了我一朵小絨花，說：小朋友，謝謝你，願上帝祝福你！我聽了，很是快樂。我有了一個快樂的生日！

這朵小絨花，我把它夾在上學期讀過的國語課本，就夾在冰心寫的《蒲公英》的那一頁。

批改時，熱淚盈眶。幾天後，我買了一條絲巾送給她，說：那篇習作寫得十分好，這是我給你的獎品。

二○○一年二月十九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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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（○一年）二月十三日見報的《趙氏孤兒》，我提及此劇曾改編和譯為外文。隨即收到雷競璇兄寄來，王德昭的《服爾德的〈中國孤兒〉》長文，對法譯本有詳細深入的介紹和分析。其中就此劇所作關於東西方哲學、道德、文化、戲劇等的比較，我不轉述了；只來介紹讀者或會較感興趣的，譯本在情節上的改動。

法譯本最早為耶穌會士馬若瑟所譯，其後服爾德加以改編，一七五五年在巴黎首次上演，非常成功。但此劇與中國的元雜劇或明傳奇比較，變動很大，其情節如下：

首先，是時代由春秋改為宋末；其次，主要人物改為成吉思汗和尚德、葉端美夫婦；最後，那兩個嬰孩是趙宋皇室遺孤和尚、葉的兒子。

成吉思汗微時，曾居中國京師，鍾情於葉，葉亦心許，只因異族而被父母所拒。

成大軍入燕京，宋帝把稚子交託尚，以保全皇室一脈。蒙古兵已到，限令尚交出宋帝遺孤。葉發現皇子被匿藏起來，而自己的愛子卻被用作皇子的替身，幾乎瘋狂了，向尚哀懇放過愛子。尚向葉曉以君臣大義，葉則向尚動以夫婦之情。她說：夫婦和親子的關係，應在君臣名義之上。兩人爭持不讓。

成重臨燕京，為追殺皇室遺孤，審問尚、葉，這時才發現葉原來是舊愛人。葉說：丈夫為了忠義，以自己的兒子替代皇子，是欺騙了成；自己為了母愛，揭露真相，是背叛了丈夫和皇室。她請求先殺了自己。尚則說：成與他無君臣之義，不須聽命交出皇子，並請賜死以成全其殺身成仁。成讚賞被征服者的文化精神，大為躊躇。他以蒙古法律容許異離，勸葉改嫁給他，就位皇后。葉這時透露，也曾對成有過深情，但現與尚成為夫婦，愛夫在成之上，須堅貞不渝。成再提出：倘葉答應嫁給他，他不但保全尚和兩個稚子的性命，而且還給他們高官厚祿。但葉仍不為威迫利誘所動，只要求與尚再見一面。

葉與尚相見時，葉把懷的利劍給尚，想兩人同時自盡，但不成功。成大受感動，不僅保全了宋室遺孤和尚、葉愛子的性命，還起用尚為高官，並授以重任，負責解釋法律和以道義去教化國民。

這譯本的故事，與中國原來的大大不同。從這不同，讀者可否比較出東西方之異？

二○○一年二月廿五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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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的女兒，來說要投訴。其實，她是以切身的感受，駁斥教統局局長羅范椒芬「一竹篙打盡一船人」，炮轟二十二間名校。她曾受高深教育，見過世面，是個熱心家長，了解學校情況，曾到校做過辯論比賽評判。一家自加拿大回流，有兩子肄業於港島名校聖若瑟書院。最初，這兩個孩子並不願意在港升中，但入讀不久，即表示要在該校讀完中學。在對談中，知道了一些關於該校校長湯馬士修士的軼事。我深深感動，對他十分敬佩，並以為：有一位這樣的校長，那學校決不會是羅所低貶的、學校生活並不愉快的、保守的名校。

湯熱愛足球，每有校際球賽，總到場觀看。發現別校有好的球員，便派名片，問是否願意轉來聖若瑟。一些老師恐怕那些球員功課不好，他說：愛運動的好球員，決不會壞到哪去。他常常自己繪製一些書籤，作為獎品送給學生。這位家長的兩個孩子，就收過幾張這樣的書籤。

一天，湯步過球場，看見一位學生站在場邊，不准參加體育課活動。他問緣故，學生說：因為頑皮，不守秩序被罰。他知道這學生喜愛體育活動而不能參與，表示極為同情。

幾天後，這個學生拿一封已寫好的信，來校長室見湯，請湯在信上簽名。原來這封信以湯的名義寫給那體育老師，叫他不要再罰那學生。湯看了說：我不應干預老師的教學，而且這樣老師會對你更反感。我建議你向老師道歉，答應以後守秩序，老師便會原諒，不再罰你。這學生照去做，果然獲准再參加體育課活動了。

又另一天，一個學生到校長室來，說父親是校友，於某一年畢業，希望能查閱當年父親的會考成績。湯問他的原因，他說：父親常常罵我的數學成績不好，我要看看他的成績又是怎樣的？湯想了好一會，終於滿足這學生的要求，翻開檔案，檢出當年這位父親的會考成績表，給這學生看。一看，成績是甲等。他向湯道歉，還向湯表示對父親有歉意。其後，他學習數學努力得多，有了進步。

這校長，沒有大談甚麼「樂、善、勇、敢」等大理論。但我聽了關於他的軼事，也大有如沐春風之感。羅力數名校的種種不是，她知道有這樣的一位校長嗎？她從《明報》另一專欄，檢拾出發射的炮彈，可不知我那個只隔數寸的專欄，是否也得到垂注？從湯馬士修士，她學懂一些甚麼關於教育的道理呢？

二○○一年二月廿八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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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馬遷的《史記》，開卷第一篇是《五帝本紀》，記述遠古傳說中，相繼為帝的五個部落首領：黃帝、顓頊（音「專郁」）、帝嚳（音「谷」）、堯、舜。黃帝名軒轅，名列最首，被尊為中華民族的始祖和代稱，故魯迅詩云「我以我血薦軒轅」。中國的五千年歷史，即由他開始計算。《五帝本紀》對頭三個帝王的記述，因可據的材料不足，很是簡略，其中的顓頊和帝嚳，恐怕中國人認識其名字的也不多。但對堯和舜，卻重筆描繪，除了他們勤政愛民，功績昭著，還因為打破上下五千年家天下的傳統，是歷史上禪讓的僅有二人；「人皆可以為堯舜」，成為了學習的楷模。

顓頊是黃帝的孫子；帝嚳是顓頊的侄子，也即黃帝的曾孫；帝嚳死，子摯繼位，因無政績，由弟代之，這便是堯。

堯長子丹朱不肖，任性、放蕩、暴戾。堯發明了圍棋教導他，但他玩厭了便拋開，又到處去胡鬧。於是，堯決定不傳位給丹朱，物色賢能，要禪讓帝位。

他知道了陽城的許由是個賢人，便親自去拜訪，請許接替自己。許是個清高的人，不願接受堯的好意，還連夜逃到箕山下的潁水躲避。堯又派人去潁水找許，請他做九州長。許不但拒絕，還覺得很討厭，這些話弄骯了耳朵，立即到潁水河邊，用河水來洗耳朵。

許的朋友巢父，剛牽小牛來到河邊，給小牛喝水，問他在做甚麼？許說：是聽了很討厭的話，要洗耳朵。巢說：「你是個假清高的人，假如你是真正清高，隱居深山，有誰知道？就是因為你到處招搖，得到好名聲，所以堯才會來找你。你在這洗耳朵，把河水弄骯了。我不願意我的小牛也把嘴弄骯。」說罷，便把小牛牽到上游去。據云：至今箕山（在河南省登封縣）上有許由墓，山下有牽牛墟，潁水旁有一水泉叫犢泉，石上有小牛足跡。

堯終於找到了舜，決定禪讓帝位，並怕丹朱不服而將其放逐到南方的丹水。丹朱與南方的部落三苗勾結，企圖造反，進攻中原。堯先發制人，親自掛帥南征。父子在丹水鏖戰，堯擊敗了丹朱和三苗的聯軍。三苗首領被殺，丹朱或說是戰死，或說是跳水自殺了。

舜是個苦孩子，下文來說他的故事。

二○○一年三月十二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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舜自幼喪母。父親是個盲人，名叫瞽（音「古」）叟，續娶，又生了兒女，子名叫象。瞽叟偏愛象，常常想殺掉舜。父親找舜做事，他總在身邊；用小棍子打他，他忍受，用大棍子打他，想殺害他，他便逃跑，找不到。雖然如此，他仍孝順父母，友愛弟妹。他耕過田，打過魚，造過陶器、家具，跑過買賣。二十歲，以孝順聞名。

堯在位七十年，年老，找人接替，人們都推薦舜，這時舜三十歲。堯把兩個女兒——娥皇和女英嫁給舜，並賜以財物，觀察其德行。舜住在一條小村落，因他的感召，兩年便成為小城鎮。父母和弟仍想謀害舜，分掉他的財物，象更想佔有兩個嫂嫂。父叫舜修理穀倉，卻在下面放火。舜用兩個斗笠做翅膀，像鳥兒一般跳下來逃生了。父又叫舜挖井，然後把井埋了；幸得舜早已在井的側壁鑿了一條暗道，又逃生了。第三次，父母和弟約舜喝酒，想灌醉他然後殺掉。經過前兩次，妹妹受了感動，這次暗中報訊。妻子們拿出嫁妝的藥末，和了狗糞放在水，讓舜洗了澡才去。這樣，酒喝盡了，其他的人都醉了，舜還是一點也沒有醉，安然回家。

除了兩個女兒外，堯還派了九個兒子觀察舜的為人。女兒和兒子都向堯報告，舜既賢孝又有才幹。堯再給舜最後的考驗，在暴風雨前，把舜放到大山林去。舜在山林，毒蛇看見他避開，虎豹豺狼也不敢侵犯。暴風雨來了，分辨不出方向，但舜很鎮定，記得和沿來時的道路，走出了山林。

找到舜的時候，堯已在位七十年；又過了二十年，讓舜代行天子之職；再過八年便逝世。堯說：傳位給丹朱，天下人受害而只一人得利，我不能這樣做。堯死，舜不願接受帝位，躲到南河的南岸，但諸侯有事都只來找他，歌頌他。他說：這是天意呀！然後回京都，登天子之位。

舜二十歲因孝聞名，三十歲被堯舉用，五十歲代天子之職，五十八歲堯逝世，六十一歲登天子之位。他在位三十九年，出巡而死在南方蒼梧郊野。妻子娥皇和女英很悲傷，往南方奔喪，一路哭泣，眼淚灑在竹葉上，葉上留下不脫的斑點，成為了斑竹，叫做「湘妃竹」。她們到了湘水翻了船淹死，成為湘水的神靈。舜葬在九疑山，這座山有九條很相似的溪澗，上山的人很容易被迷惑，所以叫做「九疑」。

二○○一年三月十五日

《三言堂》選輯之三：滋蘭又樹蕙（2003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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