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序

──路上遇見的幾個人

六十三歲那一年，孔子和弟子們，在陳絕糧餓飯後，去了楚國邊境，其後又回到衛國。在奔波的路上，他們遇上了幾個很奇特的說怪話的人。

在楚國邊境，一個瘋瘋癲癲的人，走近車子來，唱歌：「鳳兮鳳兮！何德之衰？往者不可諫，來者猶可追。已而，已而！今之從政者殆而！」（《論語‧微子》：「鳳凰呀，鳳凰呀！為甚麼這樣倒霉？過去的過去了，未來的不可再迷。算了罷，算了罷！現在的當權者已危乎其危！」）孔子下車，想和他談談，但卻已跑掉。孔子知道，這歌是以不在亂世出現的鳳凰，來勸諭自己，勸他不要再熱中於去游說諸侯，各國諸侯都不是好人！

又一天，他們遇見一個唱歌的漁夫：「滄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（音鑿）我纓！滄浪之水濁兮，可以濯我足！」（《孟子‧離婁上》：「滄浪的水清呀，可以洗我的帽纓！滄浪的水濁呀，可以洗我的雙腳！」本作「孺子」，但小孩恐怕不懂這樣的哲理，故仿《楚辭‧漁父》，改作漁夫。）孔子聽了，對弟子們說：水是清是濁，我們改變不了；但去洗帽纓，還是洗雙腳，卻由我們自己來決定。個人和家國的敗亡，是自取的。環境的好壞，能夠防避；但自甘墮落，就無法可想了！他強調：要潔身自愛，冷靜清醒地認識了環境而或進或退。

在回衛國的路上，他們遇見了兩個在耕種的人：一個高高的，滿身汗水；一個身材健碩，兩腳是泥。子路下車去問渡口在哪，那高高的知道了車上的是孔子，晦氣地說：哼！他是應該知道的，何須問！再問那健碩的，那人知道子路是孔子的學生，譏諷他說：世道亂糟糟，誰改革得了！與其追隨到處亂跑的人，倒不如像我們不問世事！孔子聽了，受到衝撞，說：我們不是禽獸而是活在人世間，假如天下太平，我們也不必從事改革了。心情當然不好過，但沒有生氣，繼續走自己的路。

過了幾天，子路落後了大隊，遇見一個用拐杖挑除草工具的老人，問看不看見他的老師？答道：四肢不勞動，五穀不認識，甚麼老師不老師！第二天，子路趕上孔子，轉告了那說話。孔子說：這是位隱士，叫子路回頭去找老人，卻找不到。他受到了批評，還是很謙遜地想去請教。

孔子說「六十而耳順」。「耳順」是怎麼樣的境界呢？甚麼話都能聽得進耳，不會生氣，不會動搖，而且心平氣靜地去分析，舉一反三，即使其中只有百分之一的道理，也去虛心聽取。對維園阿伯式的謾罵，我是「耳順」的。

二○○二年九月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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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順釗兄，在《愛的視野、義的鋒芒︱︱讀司徒華》「一言」結集五種》（見拙作結集之七《夜聽春雨‧附錄》）一文中說：「各書名均有深意，選定時頗費心思，分別標誌作者在這個寫作時期的五段心路歷程。」

如魚飲水，冷暖自知。各本結集書名的擬定，我一直遵從第一本《捨命陪君子》的慣例。先在所收文字中，選出一篇作為《代序》，然後把這《代序》略加發揮，寫成《前言》。書名，是根據《代序》和《前言》而擬定的。的確，頗有寄意和用過一點點心思。至於是否「心路歷程」的「標誌」，也可以這樣說，但並非只是「這個時期」的。各結集所收文字的見報期間，除第一本《捨命陪君子》是十個月外，其餘都是八個月。以「心路歷程」來說，十個八個月，似乎太短了。自九七年五月初，接寫《三言堂》這專欄的「一言」以來，其中一些文字，難免反映了我過去的生活工作的一些感受和體會，近乎各個「心路歷程」的片斷，但並不完全只是「這個時期」的。

《滄浪之水》，是第八本結集了。書名來自《代序‧路上遇見的幾個人》一文中，那個漁夫對孔子唱的歌：「滄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我纓！滄浪之水濁兮，可以濯我足！」，還有孔子聽後，對弟子們說的話：「水是清是濁，我們改變不了；但去洗帽纓，還是雙腳，卻由我們自己來決定。」

除此之外，還有另一個因緣。一位已移民海外多年的朋友，零一年八月，託人囑我為其寫字，無指定內容。他與我並不熟識，只見過一兩次面，卻知道他大半生在左派機構工作，文革結束後，破門而出，冒艱難險阻，另創一番很有意義的事業。於是，我特地集聶紺弩詩句，成一七絕，寫了贈給他：

濯纓濯足延河水，河底漸低岸更高。

狼洞難留青面獸，從來謠諑痛離騷。

延河，是流經延安的小河。四十年代末，在《北方木刻》這版畫集上，見過一幅套色的木刻，描繪延河和兩岸的風光。一片黃土高原，遠山上有寶塔，小小的淺淺的延河流過，河邊有人飲馬、喝水、洗物，記憶中似乎沒有人洗足。當時覺得，並不似一直所想像的波濤滔滔。水是清還是濁的，看不清楚。現在去想：洗帽纓或雙腳，都總會有人的；當時已經是那麼淺淺的，經過長期的砍伐樹木和水土流失而淤塞，其後「河底漸低岸更高」（「底」字應改為「水」字更貼切），河水與岸的距離更遠是可想像的了。不知怎的，「岸然」這個詞語，在腦海中猛然跳出來。「青面獸」，大抵是被迫上梁山的楊志罷？「從來謠諑痛離騷」，這是愛國詩人屈原的悲劇。

稍後，《亞洲周刊》出版魯訊誕生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專輯，記者江迅來訪問。抄了這首集句給他，他讀了說：「很厲害！」我未明其所指，也沒有追問。

我把這首集句，印了在零二年自製的聖誕卡上。

游順釗兄，每年都為「六四」，寫一篇紀念文章，今年寫的是《何處聽琴心》。他未有結集的計劃，所以也如既往，附錄在我的結集。

零一年七月，我到泰國莊田，領取國際教育聯會頒授的「人權及工運獎」。封面的照片，拍於當時該處的海濱。但照片上的，是滄海之水，而不是滄浪之水。

二○○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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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由於《聖經‧創世記》的影響，在西方文學中，鮮見把蛇美化的文字。在中國，《白蛇傳》，有兩條可愛的人物化了的蛇；《聊齋誌異‧蛇人》中，也有兩條雖未化作人形而很可愛的蛇。後者的故事如下：

一個江湖賣藝人，以蛇為表演工具，養了兩條蛇。大的叫大青；小的叫二青，額上有一點紅痣，特別靈活馴服，表演時動作盡如主人之意。過了一年，大青死了。二青憂主人所憂，引來一個小同胞，推薦以補大青之缺。這小蛇，被命名為小青。

小青初來時，賣藝人餵牠，牠瑟縮不敢食。二青見此，含了食物去哺養牠，好像款待客人一樣。小青在主人的教導訓練下，漸漸學會了表演，盤旋、翻騰、轉折，都很聽從指揮，表演得像二青一樣精彩。賣藝人帶牠們，到處表演，很受歡迎，獲利不少。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，二青愈長愈大，因為身體粗壯了，已經不能再那麼靈活表演了。雖然十分不願意，但賣藝人也不能不與牠分手。他把二青帶到深山，給了牠一頓豐美的食物，為牠祝福，把牠放了。但不久，二青卻走回來，在曾裝載過牠的籠子旁邊，走來走去，依依不捨，彷彿叫主人把牠放回籠。賣藝人慰勉牠：你去罷！世間無百年不散的筵席。希望你從此隱居深山，將來會化為神龍，這小籠子不是你久居的地方。二青聽了，才離開，但不久又折回，用頭猛碰小青在內的籠子，原來是向小青告別。賣藝人把小青放了出籠，兩蛇交首吐舌，像是話別親吻。

數年後，深山出現一條巨蛇，不時傷害途人。一天，賣藝人路過該處，狂風忽起，走出一條巨蛇來。他大吃一驚，連忙逃跑，但那巨蛇在後面追來。追近了，他看見牠額上有一點紅痣，認得牠就是二青，叫出牠的名字。二青也認得他，以身纏繞他，像熱烈擁抱一樣。小青亦已長大，也帶在身邊，賣藝人便把小青交給二青，說：深山不乏飲食，希望你們以後不要騷擾侵犯路人，否則會受到天的譴責！兩蛇聽了，垂下頭來，接受了勸告似的。自此，這再沒有發生過有蛇出現而傷人的事。

作者蒲松齡慨嘆：人不如蛇！一些人對自己的恩人或把臂之交，卻因利害而落井下石。

二○○二年五月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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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故歷史學家黎澍，對太平天國、洋務運動、戊戌維新、義和團、辛亥革命等近代史大事，不同意其過去的主流評價，認為或高估或低估了。誰來實事求是，還歷史以真面目，再作評價，去汲取教訓呢？他來不及去做，便辭世了。

《太平雜說》（潘旭瀾著、百花文藝出版社），雖只三百頁，但有力地澄清了太平天國的真相，雄辯地作出了有別於過去主流評價的再評價。有意再認識這段歷史的讀者，值得一讀。

該書首先正名，認為「太平天國」這個稱號，是不準確、不妥當的，只能稱之為「太平軍」。理由是：從金田村起義，到南京陷落、洪秀全自殺，只共十三年，主要活動僅在南方的幾個省。在佔據的少數地方，沒有完整行政體系。沒有統一或基本上統一全國，得不到全國多數人的承認。在國際交往日益增加的當時，也得不到任何一個外國承認。統治了中國二百多年的滿清皇朝，並未被推翻，仍是在國際上受到廣泛承認的。這怎能算得是一個國家呢？僅是一支採取了軍事行動、佔據了地方的軍隊而已。「太平天國」的國號，只是自稱，事實上卻並非。

從中國近代化的進程來看，太平天國所起的歷史作用是反面的。十九世紀中葉，受到鴉片戰爭的挫敗而省悟，這是中國近代化的最後機遇。日本就在這時候開始明治維新，推行近代化而成為了強國。滿清皇朝與太平天國的內戰，卻使維新擱置，生產力受到破壞，國力更弱，給其後列強侵略更大更多的可乘之機，國勢更自此一蹶不振。

假如太平天國造反成功，取代了滿清皇朝，又會怎樣呢？情況會不堪設想。洪秀全實施的，是違反歷史潮流的，君權與神權結合的徹底專制，極端仇視知識文化。那腐敗，比滿清皇朝更甚；所推行的文化專制、愚民政策和蒙昧主義，有過之而無不及。在這方面，此書列舉出，不少確鑿的史實為證，只不過一直被瞞隱和不受重視而已。

為甚麼過去的主流評價，對太平天國大多是肯定的呢？我以為，主要是戴兩副有色眼鏡。一是狹隘的民族主義，認為滿人是異族，而看不見滿人已日益認同漢文化，各民族已日益融合，中國成為了一個多民族的統一國家。二是樸素的階級感情，視太平天國為農民革命，農民造反就是好，不管這反造得如何。

再評價太平天國，絕不等於肯定當時的滿清皇朝。

二○○二年五月五日

The post 02 是「軍」不是「國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《太平雜說》一書，縷述了太平天國的荒謬、腐敗、專制。其中一些，在約一百年後這土地上，極近似地重現，使人深感必須認識歷史真相，從中汲取教訓，才能避免歷史悲劇重演。

屠殺另類。在南京，凡滿族人、僧尼道士、縉紳、商人、知識者，甚至掌心紅潤而無厚繭者，都被視為妖，一見即殺。弄得醫生不是被殺，就外逃了，楊秀清患眼疾，懸賞一萬，也無人應召。很多滿人漢人，全家自殺。一片血腥恐怖。

窮奢極侈。諸王大興土木，建造宮室。天王府周十餘里，比明清故宮大一倍多，牆圬泥金彩畫，地鋪大理石，窗裱綢緞，柱塗赤金。洪秀全叫人為他造了二十四隻金碗，近尺長的金筷子，甚至浴盆、馬桶、夜壺也是金造的。府內有一千六百餘官員、千餘宮女，供其一人差使。

男女隔離。分男女營，即使夫婦也要分居。第九號人物鎮國侯盧賢拔，巡視女營見到妻子，帶回家中團聚兩日，即被革爵治罪。但洪、楊則荒淫無度，妻妾成群。據洪的兒子洪天貴福的供詞，洪有八十八個（一說一百零八個）妻妾。

沒收資產。天下財富，盡歸聖庫，不得有私人財產。民間金銀財寶都須繳交，糧食則集中屯於聖糧館。百姓分別編入諸匠營、百工營、女營、繡錦營、老民殘廢館，實行組織軍事化和不同等級的供給制。

廢止商業。既然財富歸聖庫，沒有私人財產，實行供給制，商業自然被消滅了。南京城內，不見商店，開門的也無貨品陳列；船隻、轎子或馬匹，也不能出租。後來，才准在城外設一些商業攤檔。

摧殘文化。毀夫子廟、燒寺院古跡、廢除私塾書院、嚴禁古書流傳。洪秀全曾下令：孔孟諸子百家，都是妖書邪說，凡買賣、收藏、閱讀者一律斬首，做得比秦始皇還要嚴厲徹底。

繁重勞役。為禦防清軍進攻，青壯年到城外，建營壘、砌城牆、挖溝濠，在城內大街小巷造望樓。婦女老弱，也要在城內為興建王府，從事艱苦的體力勞動。

亂封官爵。楊、韋內訌，石達開出走，為了安撫人心，陸陸續續封了二千七百多人為王爵，成為史無前例的奇觀。其中，洪秀全兩兄穿針引線，收受了無數賄賂。

殘酷內鬥。因為王位受到威脅，其實是韋昌輝得到洪秀全密令，血洗東王府，殺了楊秀清的。為了滅口和推諉責任，更因要安撫進軍南京靖難的石達開，洪隨即又殺了韋。

二○○二年五月八日

The post 03 八十八個妻妾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他是太平天國最善戰和最後的將領。南京城破，於城外不遠被俘。在獄中寫了供詞，其中對洪秀全大有非議，最後還建議曾國藩，讓其出面收羅殘部。因為這樣的內容，引起了長期以來關於該供詞真偽的爭議。認為偽造的說，倘是真的，便是醜化了農民革命及其領袖。這完全罔顧事實，只從既定的政治立場出發。

《太平雜說》，對此作了精確扼要的分析。李寫這供詞，有兩個主要目的：保存史實和留下自傳。至於有意策反曾國藩，慫恿其擁兵稱帝，以漢人取代滿人為主，於一九七七年，由曾的外曾孫女俞大縝，證實其母（曾孫女曾廣珊）確親口這樣說過。旁證是：一、曾刪改了供詞，收藏起真跡。二、把李匆匆殺掉，不敢解送北京。刪改了一些甚麼呢？這些刪改是否影響了真偽呢？

曾把李的供詞，刪改為二萬八千字，送軍機處，並刊刻出版（《九如堂本》）。一九四四年，有人到曾家取得原稿，抄校於《九如堂本》上，並拍攝了十五張照片，然後公開出版。但仍然有人認為，《九如堂本》是經過刪改的，抄校於其上的所謂原稿，單憑照片也不能證明為真跡，也可能是偽造的，真偽之爭尚未平息。一九五六年，有人以李向曾建議，由李出面招降舊部，並非忠貞革命者所為，再由司法部法醫研究所筆跡專家，去鑒定照片上的不是李的字跡，斷言是曾所偽造。

一九六二年，曾後人把李供詞的原稿，送交臺灣世界書局影印出版，全稿約三萬六千一百字，上面還留存有曾和另一人刪改的筆跡。從三萬六千一百多字，刪改為二萬八千字，刪去的多，修改的少。刪去和修改的，主要是一些認為有忌諱或會對曾和其他人引起麻煩的話。事件到此水落石出，真偽的問題不再存在了。

一向堅持供詞是偽造的人，目的是為李辯護，要保持其革命者的形象。真相大白後，偽造之說已無立足之地，維護便轉口為批判：「白紙黑字，鐵證如山，晚節不忠，不足為訓。」在同一批人口中，革命者變了叛徒了。

十數日前，在書店中發現一本港版的《太平雜說》（天地圖書出版），直排，繁體字，約二百三十頁。店中的一個部門負責人，悄悄地對我說：這書在國內因有所觸犯，已被禁，但確實是好書，所以在港另行出版。讀者們何妨去讀一讀，看看觸犯了一些甚麼？

二○○二年五月十一日

The post 04 忠王李秀成的「鐵證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小鴿學會了飛翔，母鴿領牠飛到各處，擴闊眼界，增長見識。

牠們看見在花間飛舞的蝴蝶。小鴿說：「媽媽，蝴蝶多美麗啊！牠怎麼會這樣美麗的？我能不能有一件同樣的衣裳呢？」母鴿叫小鴿再看看一片葉上的小毛蟲，說：「你覺得這小毛蟲的樣子很醜嗎？牠天天喝露水，長大了就會變成蝴蝶。小時樣子醜，長大了也會變得美麗的。你一身雪白的羽毛，不是也很美麗嗎？」

牠們在屋簷下，看見張起蜘網的蜘蛛。一隻小飛蟲被蜘網捉住了，成為了蜘蛛的食物。小鴿說：「牠多麼容易就找到了食物。」母鴿叫小鴿再看看，在屋簷另一角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。網結了一半，急風吹來，網破了；牠再努力去結，雨點飄下，網又破了；一次又一次，失敗了仍繼續，才終於結成了網。母鴿說：「捉小飛蟲容易，結網卻不容易啊！」

牠們看見一隻野狗追一隻兔子。兔子比野狗跑得快，逃脫了。小鴿說：「兔子跑得真快呀！」話剛完，天空來了一隻蒼鷹，這次兔子逃不脫了，被抓住。母鴿說：「飛比跑更快，跑得快不可恃，不小心就會喪命！」

牠們看見一隻爬得很慢的烏龜。野狗來了，牠把頭和腳都縮進硬殼。野狗無法傷害牠，只好離開。蒼鷹也來了，發現頭腳都縮進硬殼的烏龜，啄了幾啄硬殼，以為是一塊石頭，便飛走了。母鴿對小鴿說：「烏龜雖然爬得慢，但比跑得快的兔子還安全哩！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嗎？」

牠們看見一隻鴕鳥。小鴿說：「這隻鳥多麼大啊！」母鴿說：「是的，牠是世界上最大的鳥。但你看看牠的翅膀多麼短，牠不能飛。有鳥的名字，卻不能飛，算得是鳥嗎？」

牠們看見一隻長頸鹿，一伸頭便吃得樹上的果子。小鴿說：「牠真高！」母鴿說：「是的，牠是世界上最高的動物，你還要看看牠怎樣喝水。」因為太高，難把水吸進肚，長頸鹿要撐開前腿，頭和前身都俯得低低的，姿勢很是辛苦，費了很多氣力，才喝得一點點水。

天晚了，牠們回家去。小鴿不用母鴿帶領，也能認得回家的方向。母鴿問小鴿：「你知道自己的長處嗎？」小鴿答：「能辨方向！」母鴿再說：「我們還有別的動物沒有的榮譽，是和平的象徵，這是上帝的恩賜啊！」

二○○二年五月十四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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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論語》一開卷，就是這幾句話：「子曰：『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（音、義與「悅」相同）乎？有朋自遠方來，不亦樂乎？人不知而不慍（音蘊），不亦君子乎？』」楊伯峻的譯文是：「孔子說：『學了，然後按一定的時間去實習它，不也高興嗎？有志同道合的人從遠方來，不也快樂嗎？人家不了解我，我卻不怨恨，不也是君子嗎？』」

這幾句，不少人能背誦如流，但有沒有深究過其中的兩個問題呢？（一）「悅」和「樂」有甚麼分別？為甚麼「學而時習之」是「悅」，「有朋自遠方來」是「樂」？（二）「人不知而不慍」，人家不了解的是甚麼？我有以下的體會，確否，有待高明賜教。

「悅」是喜悅，發自內心，藏於內心較多於流露外表，是一種自覺的歡欣。當學得知識或道理時，內心固然是喜悅的；但當把這知識或道理貫徹到實踐中去，又再得到應驗，體會得果然是正確真切的，認識也因而進一步加深了。這樣，一個有所追求的人，總禁不住內心充滿歡欣，他人未必知道、領會或分享。

「樂」是快樂，內心既感覺得，外表也同樣流露出來而明顯地被看得見，內外一致。古代交通和通訊都極不便，朋友能從遠方而來，除舊外，更可切磋琢磨，互勉互勵，是難得的樂事。於聚首中，充滿了內心和外表的歡欣。「樂」較「悅」外露和強烈，兩者屬同類感情，但略有差異。

第二個問題，要再多引《論語》的幾句話：「曾子曰：『吾日三（讀去聲，沙喊切）省（音醒）吾身︱︱為人謀而不忠乎？與朋友交而不信乎？傳而不習乎？』」楊伯峻的譯文是：「曾子說：『我每天多次自己反省：替別人辦事是否盡心竭力了呢？同朋友往來是否誠實呢？老師傳授我的學業是否復習了呢？』」這幾句話，與上述孔子的話，是相呼應的，只是排列的先後不同而已。

「學而時習之」與「傳而不習乎」，都是談學習的。「有朋自遠方來」與「與朋友交而不信乎」，都是談交友的。那麼，剩下來的「人不知而不慍」與「與人謀而不忠乎」，也是相呼應的兩句話，都是談辦事的。由此亦可知，「不知」是指替別人辦事，雖然已盡心竭力，即使別人不知道、不了解、不欣賞我的盡心竭力，卻問心無愧，因而也不會怨恨不滿。

孔子的話，次序是：學習、交友、辦事，合乎老師的身份。曾子是學生，重貫徹老師的教導，把辦事交友的實踐放在前，也恰當。我常以「人不知而不慍」，與支聯會的朋友互勉互勵。

二○○二年五月十七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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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話的結局，絕大多數是大團圓的。在記憶中，約四十年前，卻讀了一個收場慘痛的，一直耿耿於懷。其中固然寓有教訓，但太慘痛了！為甚麼竟寫出這樣的故事來呢？

一個小鎮，鼠患猖獗，不但毀物傷人，還流行鼠疫。全鎮居民都惶恐萬分，無法可想，只有默默禱告，祈求上帝的保佑。

一天，一個穿一身彩色繽紛花衣的陌生人，來到了小鎮。他走在街上，吹笛子，吹出各種各樣的曲調，但全鎮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去欣賞。他問了原委，便說：只要居民給重重的獎賞，他有辦法消滅全鎮的老鼠。居民並不相信他有這麼大的本領，但也姑且一試，答應了。

晚上，月色暗淡，全鎮籠罩在愁雲慘霧中。忽然聽得街上傳來刺耳的笛聲，聲音尖銳、急促、詭秘，像在催促甚麼似的。人們跑出來一看，只見那陌生人在吹笛子，又見一大群一大群的老鼠，從各家各戶竄出，跟在他的背後。他走到河邊，笛聲變了柔和，那些老鼠了魔似的，爭先恐後跳進河，全都淹死了。全鎮再沒有一隻老鼠，鼠患和鼠疫被撲滅了。

全鎮狂歡慶祝，但忘記了這個陌生人，更沒有給他承諾過的重賞。他們太忘恩負義了。

又一個晚上，這陌生人又吹笛走過街上，全鎮的小孩子都從家走出來，跟他走在背後，走出東門，一直走到很遠。忽然地上裂開一個大口，把小孩子們全都吞沒了。這陌生人對這個小鎮不守信的人們，施以惡毒的報復。

最近，在一本研究童話的書上，讀到了這個慘痛的童話的來歷。

在德國小城哈默恩爾，有一條鵝卵石小巷，稱為「無鼓街」，禁絕敲鼓奏樂。街上有一石碑，寫：「一二八四年六月二十六日，一百三十個小孩，被穿彩色繽紛花衣的笛手帶走，從此杳無蹤影。」原來在十三世紀，人煙稠密的德國城鎮，很多人移民到東面的斯拉夫人的土地去。那時候斯拉夫的統治者，為了抵抗俄羅斯人入侵，很歡迎德國移民，還不時來募招德國新兵。上述石碑的日子，是該城的一個宗教節日。這天，一個身穿鮮豔彩色軍服的斯拉夫軍官，敲鼓吹笛，募招了一百三十個青年去當兵。他們乘船離開故鄉，在波蘭海岸遇上風暴，觸礁沉沒，全部罹難，一去不復返。

那個慘痛的童話，原來是由此演變而來的。

二○○二年五月二十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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魯迅曾書贈瞿秋白一聯：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，斯世當以同懷視之。」由此，可見兩人的相知互敬。三三年，瞿以何凝的筆名，選編了《魯迅雜感選集》，並寫了長篇序言。這序言對魯迅的評價，在一長時間，成為了左翼文壇對魯迅的評價的經典和基調。被引用得最多的名句如下：

「魯迅從進化論進到階級論，從紳士階級的逆子貳臣進到無產階級和勞動群眾的真正的朋友，以至戰士，他是經歷了辛亥革命以前直到現在的四分之一世紀的戰鬥，從痛苦的經驗和深刻的觀察之中，帶寶貴的革命傳統到新的陣營來的。」瞿還簡略地引用，羅馬神話中羅馬城的建立這個洋典故，以孿生兄弟的弟弟萊謨斯來比喻魯迅，說他「是野獸的奶汁餵養大的」。我來講講這洋典故的故事。

特洛伊城，被希臘聯軍以「木馬計」攻破。守城英雄伊尼亞帶勇士們，逃到意大利東岸。當地土著酋長把女兒嫁給他，生了一個兒子，這兒子後來做了國王。王位傳了幾代，傳到了普洛卡。他有兩個兒子，長子忠厚善良，次子陰險狡滑。長子承繼了王位，但卻被弟弟篡奪了。這弟弟為了斬草除根，殺了哥哥的兒子，還把他的女兒送到神廟去做女祭司，祭司是不能結婚的。竟想不到，這女兒和戰神生了一對孿生子。做國王的叔叔，得知此事，十分震怒，殺死女兒，把兩個嬰兒扔進河。

放嬰兒的籃子，被湧漲的河水浮起掛在樹枝上。兩個嬰兒沒有淹死，餓了，哭起來。一隻在河邊喝水的母狼，沒有傷害他們，反以奶汁哺餵。不久，來了一個牧羊人，把他們帶回家去撫養。大的叫羅謨魯斯，小的叫萊謨斯，長大了，都練就一身好武藝。得知身世後，帶領百姓，殺死兇殘的國王，為母親報了仇，把王位歸還給外公，在母狼曾哺餵他們的地方，建造一座新城，以示報恩。

為了新城的命名，兩兄弟爭吵起來。哥哥在為新城劃定邊界，弟弟卻嘲笑他，一步就跳過城基。哥哥一怒之下，殺了弟弟，並說：不論誰越過我的城牆，就會這樣！跟，用一頭公牛一頭母牛，拉犁，犁出一條深溝，作為邊界，並修築了城牆。他以自己的名字，來命名這座新城，這就是最早的羅馬城。

現在，羅馬博物館有一座「母狼乳嬰」的銅像，就是紀念這個神話的。瞿說萊謨斯是吃了野獸的奶汁長大的，其實，殺死他的哥哥羅謨魯斯，不也是嗎？

二○○二年五月二十三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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