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在《明報‧三言堂》所寫的文字，繼《捨命陪君子》、《猶吐青絲》、《胸中海嶽》之後的第四本結集。共收八十一篇（包括《代序》的兩篇），見報日期由九九年七月初至二千年二月底，橫跨新舊兩個世紀。

在舊世紀的最後幾天，我拿出為紀念「六四」事件五周年，於九四年所成的《集龔自珍句七絕八首》，加以闡釋，用來抒發送舊迎新的感慨。詳見本書的《代序》。

《去尚纏綿》這書名，截取自其中一首的一句：「去尚纏綿可付簫」。過去的一百年，人類歷史經歷了巨大的變化，尤其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，從興起、全盛，直至瓦解、沒落，可謂驚心動魄，在幾代人的心上，都打下了傷骨的烙印。「去尚纏綿」，就是即使離去了，那往事仍不時回蕩於腦際。倘能從那回蕩中，汲取得教訓，展望得前行的方向，那麼，無數人付出的血淚便不會是白白的。

我活在這舊世紀後半的三分之二，當然目睹這些血淚，心上留下了烙印，對那些逝去了的坎坷歲月，的確深有「去尚纏綿可付簫」的感慨。我已年近古稀，因為往事在腦際回蕩而揮之不去，汲取得教訓，展望得前行的方向，於是，在剩下無多的日子，猶有餘勇。

本書的編例，循以前的三本結集：曾見報的，一篇不漏；編排次序，按見報日期的先後；把不是《三言堂》的文字，列作附錄。其中的一篇附錄《但願流出的都是歡樂之淚》，是我的朋友游順釗先生的文章。我曾為他的詩集《墨淚》，寫過一篇序言《一生友誼和幾個腳印》（見《胸中海嶽‧附錄》）。現在，徵得他的同意，把他這篇文章收作本書的附錄。

封面的兩張照片，拍攝的日期剛好相隔整整十年。下面的一張，八九年六月四日，拍於跑馬地舉行的「黑色聲討大會」，當天凌晨，我們從熒光幕上看見了北京的血腥鎮壓。上面的一張，九九年六月四日，拍於維園舉行的「六四」十周年燭光悼念集會，當晚與會者有七萬人。這十年，是舊世紀的最後十年。「六四」事件，是人類在送別舊世紀時為民主而抗爭的最悽厲的戰叫，這戰叫猶在耳畔，「去尚纏綿」！

二○○○年六月十四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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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的世紀帶血淚，已在揮手告別；新的世紀撲面而來。在此之際，借九四年為紀念「六四」事件五周年，所成的《集龔自珍句七絕八首》，以抒我的感慨。

其一：「六九童心尚未消，亭亭古玉佩當腰。一簫一劍平生意，何物千年怒若潮？」

「六九」：道家術語，「百六陽九」的省稱，以喻衰世。「童心」：少年的抱負。「亭亭」：形容明亮。古人以玉象徵美德；「佩當腰」：佩帶腰間，時刻不離也。「一簫一劍」：一文一武，「簫」喻文學藝術，「劍」喻社會運動。「何物」句：甚麼東西，掀起了持續長久的如狂潮般的憤怒呢？

其二：「珊瑚擊碎有誰人聽，萬籟無言帝座靈。崛起有人扶左氏，眾中俯仰不材身。」

以珊瑚擊節高歌，但擊碎了也沒有人聽。「帝座」：星名，該星在天市中，為玉皇大帝之外座，喻極權專制。這極權專制的威靈，使一切聲音都消失。「左氏」：喻極左思潮，在有人故意扶植下而崛起。「眾中」句：狂熱的群眾政治運動，使多少才智之士，俯仰由人而變成「不材」之身。

其三：「嬴家正為漢家用，忽忽中原暮靄生。秋氣不驚堂內燕，淮南之犬行。」

「嬴」，暴秦；「漢」，民族主義；假借民族主義行暴政。中國大地，由此漸漸籠罩陰霾。「秋氣」句：高高在堂上者，感覺不到社會像秋天般肅殺。「淮南之犬」：犬皆仙的犬，高幹子弟也。「」：一拐一拐地慢行，喻顢頇無能。

其四：「罡風大力簸春魂，土蝕寒花又此墳。讀到嬴劉傷骨事，魚龍光怪百千吞。」

「罡風」：高天的風。「簸」：搖撼。「春魂」：春天的花，喻民族的精英。「土蝕」句：被狂風吹落的春花，在泥土中腐爛了，堆成一個一個的荒墳。「嬴劉」：以秦漢喻權力鬥爭。「傷骨」：損傷深入到骨，即非常傷心痛心。讀到歷史上內鬥、互相戕害的事，實在傷心痛心得很。「魚龍」句：那些權力鬥爭，不但光怪陸離，而且兇惡殘忍，有如海的千萬條魚和龍，在互相吞噬。

其五：「歌泣無端字字真，亦狂亦俠亦溫文。折梅不畏蛟龍奪，我有心靈動鬼神。」

「歌泣」：為可歌可泣的事而歌泣。「無端」：原意是無緣無故，實意是由衷的毫不矯揉的。「狂」：我取《論語》所說，「狂者進取」的含義。「俠」：我取「任俠」之意，以力輔人也。「折梅」句：梅於歲寒中開得燦爛，是氣節的象徵，擎在手，不怕兇猛的蛟龍來奪取。「我有」句：無所畏懼，因為我有一顆感動鬼神的心靈。

其六：「幾人怒馬出長安，進退雍容史上難。世事滄桑心事定，江天如墨我飛還。」

「怒馬」：憤怒急走的馬。「長安」：首都、權力中心。「進退」：一進一退，亦即作出重要的抉擇。「雍容」：有尊嚴地、自若地。在歷史關鍵時刻，有尊嚴地自若地作出重要抉擇，並非易事。「世事」句：經歷了重大變化，路向更為堅定分明。「江天」句：在黑暗的時刻，我投入了戰鬥。

其七：「百年綦轍低徊遍，去尚纏綿可付簫。何處復求龍象力，萬千哀樂集今朝。」

「百年」：一個世紀，或是人的一生。「綦」：地上腳印。「轍」：車輪的痕。細細地多次地回想這百年的歷史和自己的一生。「去尚」句：往事纏綿心間，揮之不去，可以譜出哀怨的簫聲。「龍象力」：佛家語，巨大的力量也。何處再有推動歷史的巨大力量呢？「哀樂」：兩字並用，通常都是哀多於樂。種種哀樂，都在此刻奔到胸臆來。

其八：「猿鶴真堪張一軍，胸中靈氣欲成雲。夕陽忽下中原去，無數湘南劍外民。」

「猿鶴」：本指山中隱士，以喻民間力量。「張一軍」：組織起一支隊伍。「胸中」句：民間還有不少有志之士，他們追求民主的理想未滅，凝在心中有如欲雨的雲。「夕陽」句：夕陽西下是不可逆轉的規律；「忽」，當出現時，也許會有人意想不到。「湘南」：湘水之南。「劍外」：劍閣之外。兩地泛指全國各處。那時候，全國各處，將有無數的人民起來。

這是五年前做的集句。五年過去了，在這世紀交替之際，我還是這般情懷。

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及二十七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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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九年六月廿二日，劉再復在《明報‧世紀‧七日心情》中報道：韓少功（國內名作家，《馬橋詞典》的作者），到美國科羅拉多大學講演，講題是《九十年代大陸文學的感覺殘廢》。韓所謂「感覺殘廢」，也可以說是三種感覺的退化：一是對大自然的感覺退化了；二是對弱者的感覺退化了；三是對高尚精神的感覺的退化。

文學是社會的反映。具良知的寫實作家，有「載道」的使命感，總敏感地深入地反映社會的陰暗面，喚醒民眾，以促使其改革進步。這是一個方面。但當社會的敗壞風氣，愈來愈嚴重，連具良知的寫實作家也大量地被侵蝕了，這樣，反映陰暗面的作品，就愈來愈少。這是另一個方面。由於社會的極度「殘廢」或「退化」，因而使文學的感覺，也「殘廢」或「退化」了，反映不出社會的「殘廢」或「退化」來。「萬馬齊喑究可哀」！除了言論自由外，還有「向錢看」，連有「靈魂工程師」之譽的作家，也失去了靈魂而麻木了！

一、「對大自然的感覺退化了」。這就是完全沒有環保意識，是看不見明天、罔顧下一代福祉、「今朝有酒今朝醉」的心態。二、「對弱者的感覺退化了」。這就是對弱肉強食，視為理所當然，完全喪失了公義的道德準則。三、「對高尚精神的感覺的退化」。這就是人慾橫流、道德淪亡、唯權唯利、爾虞我詐，高尚精神已沒有甚麼存在的空間了。

無獨有偶，同日同版還另有兩篇文章。其一是《自由談‧續命問價》，作者到廣州探望病危的大哥，得知進入「特別監察病房」（即本港的「深切治療病房」），每日需費五千元人民幣。問為甚麼收費這樣貴，答問：你們去吃飯，不是有錢的上高級酒樓，沒錢的去次級的嗎？其二是《非常沙龍‧談何容易》，轉述一位國內酒店副經理的話：為了改善服務，員工推行「微笑運動」，竟有十五人因而辭職，理由是「我不是來賣笑的！」報客人以微笑，當作賣笑；其實酒店確有賣笑活動，只是回報不同而已。

中國已高唱「社會主義初階」多年，但到底是怎樣的，誰也說不清楚。資本主義社會初階，我們可以從歷史上看見。從「感覺殘廢」或「退化」，以及那兩篇文章，你看見的是一個甚麼社會的初階呢？

一九九九年七月三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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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校門前，是一條通道，路過的行人不少。尤其是早上七時至十時，晨運的、上班的、往返街市買的、到別校和我校上課的，男女老少，川流不息。

這幾天，擺設了一個小攤檔。學校七時五十分上課，我通常約七時半便到校，那時候，這小攤檔已在。一個瘦削矮小的中年漢子，面前放一個蘋果箱，坐在小子上，沒有擺賣的東西，手只拿一本小簿子和一枝原子筆。不時有人走近攤檔，大多是婦女，對那漢子輕輕說幾句話，給了錢，那漢子便在簿子上寫下幾個字。十時前，行人漸疏落，那漢子便一手提蘋果箱，一手提小子，離去。

我有一點奇怪，這攤檔是幹甚麼的呢？問一個是本居民的學校工友，他大抵認為我太孤陋寡聞了，有點氣粗粗地答：「是字花檔，每天在這收注！」我於是恍然大悟。我知道「字花」是甚麼，是一種非法的帶欺騙性的地下賭博，有如現在的外圍馬，但早已被淘汰了。

那工友還多說了一句：報警也無用，是有人「包起」的。其實，我並無報警之意。

與同事們談起，他們也認為對學生有不良影響，但勸告我不要去干預，恐怕或會因此而捱打。

我想了好幾想。一天，看準那漢子要收檔了，便到校門外去和他搭訕：「早晨！好生意嗎？」

他有點愕然，認得我，叫了一聲校長，靦地說：「搵兩餐罷了！」

我問：「有小孩子讀書嗎？」

「有，兩個，都是你校的學生。一個五年級，一個二年級。」他的神態自然了下來。

「你的攤檔，可不可以搬到別的地方呢？這是學校，給學生看見是不大好的。而且，讓同學們知道，你是那兩個同學的父親，對你的孩子也不大好罷？」

「好的！我只是受人『二分四』，回去對『老細』說一說。」他答得很爽快。

第二天，這小攤檔不見了。我沒有去打探，他的兩個孩子是誰。那時是六十年代中，還沒有教協，我更不是甚麼立法局議員。

一九九九年七月六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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謎面：吳起殺妻求將（射成語一）。謎底是：無毒不丈夫。「（吳）起、（王）翦、（廉）頗、（李）牧」，並稱戰國四大名將，吳列居其首，除著有兵書外，名利心特重，最工心計，狠毒冷酷。

他頗有家財，因求官而散盡，鄉鄰恥笑之。他竟因而殺謗者三十餘人，逃亡時對母親說：「當不成卿相，就不回來！」曾向曾子求學，可說是孔子的徒孫。母死，他不奔喪，曾子因此與他斷絕了師徒關係。

他是衛國人，事奉魯國國君。妻子是齊國人。齊攻魯，魯因其妻子而不信任他。他便把妻子殺掉，以示劃清界線，得以拜將，大敗齊。

他帶兵，與部下同甘共苦。與最低級的士兵穿一樣的衣服，吃一樣的伙食，睡覺不鋪墊褥，行軍不乘車騎馬，親自背負糧食。

一個士兵患了惡性毒瘡，吳為他吸吮毒瘡的濃液。這士兵的母親知道了，大哭起來，別人不明她為甚麼哭。她說：這孩子的父親也追隨過吳，吳也曾為他吸吮過毒瘡的濃液。他為了報答吳，在戰場上特別英勇，因而戰死。這孩子恐怕也逃不脫父親的命運了！這是一個很聰明的母親，她看透吳善待士卒，只不過要他們為他賣命。

吳最後被楚悼王任命為相國，他勵精圖治，依法辦事，執法嚴明，命出必行，削減冗員，廢除王族特權，因而得罪不少人。悼王一死，王室大臣作亂，追殺吳。吳逃到悼王停屍處，伏身悼王屍體上。追兵用箭射吳，射死了吳，也同時射中了悼王的屍體。太子繼位，追究射中父親屍體的人，滅族七十多家。吳臨死，還布下了復仇的圈套。

吳事奉過許多國家和國君，顯赫了一時；不但善於用兵，辦事能力極強，而且也廉潔不貪，處事公平，然而終於不得好死。司馬遷給他的定論是：「以刻暴少恩亡其軀。悲夫！」可謂一針見血，指出了他的要害。

他的確很「毒」，但「毒」得頗有點「丈夫」氣概。我覺得，那氣概顯出他能「黑」而未能「厚」。「厚黑」才是更「毒」的「毒」，才更可怕！

一九九九年七月九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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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樂，是名滿天下的相馬大師。但他對九方佩服得五體投地，認為本領在己之上。

秦穆公對伯樂說：「你年紀老了，子孫中有人能代你去尋找駿馬的嗎？」

伯樂答道：「我的子孫都不行。他們只能從形體、外貌和筋骨去看，找得一般的良馬。至於天下稀有的駿馬，其特徵若隱若現，似有似無，跑起來四蹄不沾塵土，拉的車不留輪轍。他們都沒有這樣的識別能力。我有一位一同打柴的朋友，名叫九方，他才有這樣的本領，請召見他罷！」

穆公於是召見九方，派他去找馬。三個月後，他回來說：已找到了，放在沙丘。穆公問：是一匹怎麼樣的馬？他答：是一匹黃色的母馬。派人去取馬，卻是一匹黑色的公馬，穆公很不高興，把伯樂召來，質問：怎麼你推薦的人，連馬的性別和顏色也分辨不清，又怎能分辨得出馬的好壞呢？

伯樂大聲嘆息道：「九方竟然到達了這樣的境界啊！這正是他比我高明千萬倍之處。他看到的，是馬的天然的奧秘：掌握牠的精粹所在，不去管牠的皮毛；洞察牠的內在實質，不去管牠的外表現象；只看他所必須看的，不看他所不必看的；只審察他所應審察的，無視他所不必審察的。他這種相馬的方法，有比相馬更寶貴的意義。」

馬取來了，果然是一匹天下稀有的駿馬。

這故事有點神奇，相馬大師竟然連馬的雌雄顏色也弄錯了。那「有比相馬更寶貴的意義」是甚麼呢？

觀察、分析、認識事物，要掌握精粹所在、內在實質，深入所必須明瞭、審察、剖釋的關鍵；卻不必去拘泥於皮毛、枝節、外表現象。對一匹雜色的馬，雖然你分得出牠的性別，數得出牠有多少根毛和混有多少種顏色，但也不能識別是否良駒。

不過，還有「見微知著」這一句話。從一些「小節」，如皮毛、枝節、外表現象，深入內在，往往能抓住要害。不過，要從這些跳出來，或鑽下去。九方太「不拘小節」了，這樣很容易被人誤會，他是否因此而名字沒有伯樂那麼響亮呢？

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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繼《捨命陪君子》、《猶吐青絲》，我在《明報‧三言堂》專欄的文字的第三本結集，將要出版，並在本月（九九年七月）廿一至廿六日的書展發售。書展期間的幾天，除須出席立法會和市政局的會議外，我都會在會場內「次文化堂」的攤檔。目的不是為讀者們簽名，去推銷書，而是直接與他們接觸交談，聽取意見。根據去年（九八年）的經驗，這是很可貴的機會，我得到很大很多的教益，並汲取了繼續努力去寫的力量。

「世事滄桑心事定，胸中海嶽夢中飛。」這是冰心在二四年留美時，集龔自珍詩句而成的一聯，並託人請梁啟超寫了。在已出版的影集《冰心溫暖人間》，多幀照片中，可以看見這一聯掛在她的客廳壁上。已是七十多年了，大抵一直都掛，她必定十分喜愛。

《胸中海嶽》這書名，撮取自下聯。在這新舊世紀即將交替之際，我對這一聯有很大的共鳴和很深的感慨，因而以此為書名。從「胸中海嶽夢中飛」，我想起了聶紺弩的詩句，「胸中五岳成平地」。九五年紀念「六四」六周年，我曾以此句為首句，集聶句成七絕三首：

胸中五岳成平地，六月飛霜狗臉皴。今日毒仇刀火血，頭亡身在老刑天。

哀莫大於心不死，相思一寸也該灰？曾經滄海難為淚，路上新苔掩舊苔。

手提肝膽輪囷血，一笑心輕白虎堂。萬里關山長路險，起看天地色玄黃。

五岳或海嶽，都是不會變了平地的。即使是坦克車、機關槍、監獄、放逐、刀、火、血，也推不到，填不平的。因為懷在胸中，飛在夢中。

正因有大悲哀，所以心不甘死。流了像滄海般的淚，再也流不出了。對祖國和理想的愛戀，怎樣的烈火，也不能化之為灰燼。

前路漫長、曲折、崎嶇，可謂「關山萬里」；而且除了舊苔外，還有新苔，要走得特別小心，否則便會滑倒。老刑天，頭雖斷，仍以乳為目，以臍為口，奮戰到底。「一笑心輕白虎堂」，把所有的高太尉、高衙內，都不看在眼內。

「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」，這是天地宇宙之初。「起看天地色玄黃」，一個新世界在望。

我以上述的集句三首，作為《胸中海嶽》這結集命名的補充。

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五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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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九年第五期《書摘》，節錄轉載了《南風窗》的一篇文章︱︱《背叛︿共產黨宣言﹀的蘇聯》。該文根據已公開的檔案文件，揭開了蘇聯建國七十多年來的貪污腐敗、專制獨裁、權力鬥爭、顢頇無能。也許去年（九八年），剛巧是《共產黨宣言》發表的一百五十周年，作者以此去對比，認為蘇聯共產黨背叛了該宣言。

其實，《共產黨宣言》不是不可以背叛的，否則便是教條主義或原教旨主義，那些人背叛了的，不是該宣言，而是人民、理想、良知、犧牲了的同志。

每逢討論「六四」事件時，總有一些人說，假如不是血腥鎮壓，中國便會變成瓦解的蘇聯。他們是否知道：把當時的中國，比作瓦解前的蘇聯，豈非不打自招也是爛透了嗎？爛透了的政權，能靠血腥鎮壓，去維持得多久？今天，在為這瓦解了的帝國而惋惜的，是些甚麼人，有多少人？請這些人，去讀一讀這篇文章，對比一下中國的現狀。

此時此地，能讀到這篇文章的人不多，選出一些較具體的事例來轉述。

十月革命後，並沒有建立真正的公有制。以前資本家、地主等的生產資料佔有權，只轉移到黨的官僚主義者手。他們的薪金，高出工人十倍至二十倍，還享有汽車、住房、國內旅遊、食品配給和其他津貼的優厚待遇。

斯大林不拒絕各部門送來的鈔票，他兼職的部門每月都送來一袋錢，他連封條都懶得拆開，積存大量現鈔。他的妻子自殺後，他拉開裝滿盧布的抽屜，對她的哥哥說：「她還缺少甚麼呢？她要甚麼就買甚麼。」

領導幹部的子女，紛紛藉上一代的權力，進入領導階層或能夠發財的機構。勃列日涅夫的女婿，本是平庸之輩，卻很快便當上內務部第一副部長，短短幾年內，受賄達六百萬法郎。

列寧格勒一個軍用工廠的領導人，把自己的親信，安插在工廠所有關鍵性的職位上，把國營企業變成了私人企業。僅在三年內，單是出售自來水筆一項，他們就夥同貪污了一百二十萬盧布。

這豈只是背叛，簡直是欺騙。《共產黨宣言》，只不過是欺騙的幌子。這樣的一個政權，不管打甚麼旗幟，即使血腥鎮壓，也遲早要崩潰的。

一九九九年七月十八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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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背叛〈共產黨宣言〉的蘇聯》一文，還披露了叫人發笑和戰慄的事例。

三五年舉行的第十七次黨代表大會，規定了對總書記斯大林的鼓掌，可達十分鐘；但對其他政治局要員，卻不能超過兩分鐘。但當政治委員兼列寧格勒書記基洛夫出現時，鼓掌竟達十分鐘之久。選舉總書記時，基所得的票數，超過了斯，只因基不願擔任此職，斯才得連任。但不久，基即遭暗殺。此後，參與該案偵察和見證的人，不是死於車禍，就是永久失。

斯更藉此案，在黨內展開大規模的清洗。與斯意見不一致的季諾維也夫、加米涅夫、布哈林等，先後被害。參加第十七次黨代表大會的一九六六人，被捕被殺的有一一○八人；大會選出的一三九名中央委員，八十人被捕被殺。不少人懷疑，基是斯差人暗殺的。

在斯大林時代，大規模清洗，二千萬人遭到殺戮，佔當時蘇聯人口的九分之一。勃列日列夫時，繼續鎮壓。全國設有一千多個勞改營，關押一百萬人，佔全國人口千分之五。更特設一種「精神病院」，扣押異見者。「精神病院」有打手，拷打異見者，並強制注射烈性藥物和毒品。

斯大林在生時，克里姆林宮的警衛，是配備精良的兩師軍隊。他的食物，都放在特製的紙袋，並須附有毒物學家的簽名，和蓋有國徽圖章，以證明無毒。

勃涅日列夫，沒有講稿，便說不出話。七九年，他與美國總統卡特私下會晤，讀到稿子劃去的段落，竟轉頭去問翻譯：「我還要念下去嗎？」卡特發現了，原來是一個白痴，統治一個大國。

勃的一個貼身警衛，在回憶錄中說：政治局委員們，要與總書記保持一致，甚至衣服也要穿得一模一樣。一次，勃上列寧墓檢閱，先進入休息室。勃環視了眾人，說：你們都戴了禮帽，就只我一人戴皮帽啊！大家聽了都說：我們都要戴皮帽。於是，立即派人去張羅，為每一個人都找來一頂皮帽，換上了。

這篇文章的結論：有人說，蘇聯給西方和平演變了，其實，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，早在六十多年前，蘇聯就開始變了。有人說，戈爾巴喬夫葬送了蘇聯，其實，斯大林、赫魯曉夫、勃列日涅夫等，早已一步一步把蘇聯推向死亡。

一九九九年七月廿一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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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讚孔子：「聖之時者也。」對這一個「時」字，我的理解是：不僵化，能審勢，既堅持原則又有靈活性。

曾子（參）是孔子的首徒，儒家的第二代掌門人，以孝見稱，著有一本《孝經》。但孔子對他的「愚孝」，卻甚不以為然。在《說苑‧建本》，有這樣的一段故事，可見孔子的「時」。

曾子在瓜地鋤草，一不小心，把瓜秧的根也鋤斷了。他的父親曾晢（也是孔子的學生），勃然大怒，拿起大棍子來打他，把他打倒在地上，幸好一會兒就醒了過來。他醒了，走到父親面前說：「剛才我冒犯了父親，你用力地教訓我，沒有因此氣壞了罷？」回家後，曾子退到屏風後面，彈琴唱歌，讓父親聽到琴音歌聲，知道自己平安無事。

孔子聽到了這件事，對弟子們說：「曾參來的時候，不要讓他進來！」曾子自以為沒有甚麼過失，老師為甚麼這樣惱怒呢？便託人去詢問孔子。孔子說：「你聽說過一個盲眼的老頭子，有一個兒子名叫舜的嗎？舜是這樣事奉父親的：父親要找他辦甚麼事，他從沒有不在跟前；但是，如果要殺他，卻總找不到他。父親用小鞭打他，他就忍受捱打；用大棍打他，他就跑掉，逃避突然發怒的父親。現在，曾參你把身子送給突然發怒的父親去打，站不走，等打死自己，這樣，就是把父親陷於不義，不孝的罪名再有比這更大的嗎？你也是一個老百姓，難道你不知道打死一個老百姓是有罪的嗎？即使打死他的，是他的父親！」

曾子的孝，的確很「愚」。他只不過偶一不慎，做錯了一件很小的事，但父親因此而突然發起壞脾氣，把他打暈。他醒了，還恐怕自己做錯的小事，氣壞了父親，向父親問候。後來，再用一種婉轉的方法，彈琴唱歌，表示自己平安無事去安慰父親。

孔子不但不讚賞，反而拒之不見，以表示反對。他舉出舜的例子，來批評曾子，認為曾子的「愚孝」，只是馴服、盲從、忍受，不分是非，結果陷父親於不義，這是極大的不孝！

孔子還認為，即使父親打死兒子，也是有罪的。看來，他很有法治精神。

願讀者們由「愚孝」去想想「愚忠」！

一九九九年七月廿四日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四）去尚纏綿（2000年7月初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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