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世事滄桑心事定，胸中海嶽夢中飛」（集龔自珍句）。

　　在這新舊世紀之交，這一聯引起我很大的共鳴。這結集的書名，來自下聯。《代序》寫的，就是這一聯；附錄的《一生友誼和幾個腳印》，也提及了。此外，《一百五十年與五十年》和《人是一個矛盾統一體》這兩篇，也帶着舊世紀回顧的感慨。

　　我出生於三一年，即約在這舊世紀上半中葉，一直活到它的結束。出生前的三十年，雖未親歷，但也從先輩和書籍，了解其梗概；其後的六十九年，雖未處於急流的漩渦中，但一身也沾濕了那激濺起的浪花泡沫，眼看着這急流的高漲和低退。

　　「人類在挫折、戰鬥、再挫折、再戰鬥中，進步過來。人們也在這過程中，幻想破滅、受騙而覺醒、道路曲折、人生的目標卻始終沒有改變，活了過來。也許正經歷了『滄桑』，才更『定』。」我也在這過程中，進步了過來，活了過來，才更「定」了。這不是很可感慨的嗎？只可惜，我未能寫出我的感慨的萬一。甚麼時候，才寫出其六七呢？

　　當初，我猜想：這一聯既是梁啟超所題，大抵也是他的集句罷？最近，從袁南生的《近現代名人名聯品鑒》，得到了資料，今訂正如下：「此為集句聯，作者（冰心女士）一九二四年在美國沙穰療養院養病時所作。她寫信給在國內的表哥劉放園，請他將此聯請人書寫裝裱，以便懸掛室內。劉放園接信後，便請著名學者和社會活動家梁啟超書寫。作者回國後看了，喜不自勝，由此結識了梁啟超先生。」

　　這是繼《捨命陪君子》和《猶吐青絲》，我在《明報‧三言堂》，所寫的文字的第三本結集。見報日期，由九八年十一月初，至九九年六月底。連《代序》，共計八十二篇。

　　附錄有三篇，除為一位朋友的詩篇所寫的序言外，另兩篇是在「六四」十周年前夕，應《香港電台‧香港家書》和《明報‧論壇》編輯之命而寫的。後者寫得很匆忙，因而簡略，希望以後能發展為「十問」，有較詳細的論述。

　　封面的照片，拍於九九年五月十六日。那天，支聯會在舊啟德機場跑道，舉行「民主風箏」活動。拍攝者何潤基兄，是教協的監事。他很熱心，每次支聯會和教協的活動，都來擔任義務攝影師，事後，又都把相片沖曬分送每一個被攝者，出力出錢，不能不使人感動。在此，謹向他和何太（他的忠誠的助手），致以滿懷的衷心的謝意！

　　約還有半年，我便活到新的世紀來了。計算一下，我的第四本結集，將會在明年春季出版。我願以這第四本結集，送走舊世紀的最後一個冬天，迎接新世紀的第一個春天。祝願：在新世紀裏，世事不再滄桑，道路不再曲折。

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三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 PAGE 1 / NUMPAGES 1

The post 00 前言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上故事課，我講故事，也讓學生講故事。

　　他是二年級的學生。每當問有誰願意出來講故事的時候，他總拚命用盡全身的氣力，把小手舉得高高，幾乎整個人要被拔離座位似的。他個子矮小，坐在最前排。剪着平頭裝，臉龐扁平，眼睛大大，鼻子小小，嘴闊唇薄。所擠出的那種熱切，真叫人難於拒絕。

　　被點了名，他拍拍小手，得意洋洋地走到講台上來。他口齒伶俐，表情生動，不時還助以肢體語言，指手劃腳的。但很可惜，他說的並不是故事，一邊想一邊講，天馬行空，漫無邊際，簡直是「無厘頭」的胡謅亂扯。

　　「我講的故事，是《小明的生日》。小明早上起來，向外一望，看見一隻小狗在街上走來走去。天氣很好呀！有太陽。他刷了牙，洗了臉，吃了早餐，拿起書包就上學去。碰見鄰家的阿伯，叫了一聲『早晨』。許多小朋友，也都拿着書包上學去。小明對他們，也都叫了一聲『早晨』。今天天氣真好呀！有太陽。明天天氣是不是也這樣好呢？會不會下雨呢？假如下雨，他便要帶傘子上課了。後天有太陽還是下雨呢？明天和後天，他也他刷了牙，洗了臉，吃了早餐才上學的。不下雨，就不帶雨傘。……」愈講愈遠，他連故事題目中「生日」兩字也忘記了。他還要滔滔不絕地講下去，但被同學們的噓聲，轟了回座位。

　　我給了他一本連環圖《巨人的三條金頭髮》，說：拿回家去讀一讀，下次講這個故事罷。兩三個星期之後，我再叫他出來講故事，他仍是「無厘頭」的胡謅亂扯。原來，他完全沒有去看那連環圖。

　　「從前有一個巨人，頭很大，手腳很長。每天吃的東西很多，吃飯，吃菜，吃水果，喝水。啊！他的鼻子、耳朵、嘴巴也很大……」他又在同學們的噓聲中，悻悻地回到座位。

　　再一次，他又走出來，說要講《巨人的三條金頭髮》。同學們大吵：「聽過！聽過！」我真佩服他的急智，他連忙說：「這次講的是下集！」但仍是「無厘頭」的胡謅亂扯。

　　三年級，他搬家轉學了。我有點內疚，未能好好幫助他去發揮天賦。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 PAGE 1 / NUMPAGES 1

The post 01 一個愛講故事的學生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「他們拿住耶穌，把他帶到大祭司的宅裏。彼得遠遠的跟着。他們在院子裏生了火，一同坐着。彼得也坐在他們中間。有一個使女，看見彼得坐在火光裏，就定睛看他，說：『這個人素來也是同那人一夥的。』彼得卻不承認，說：『女子，我不認得他！』過了不多的時候，又有一個人看見他，說：『你也是他們一黨的。』彼得說：『你這個人，我不是。』約過了一小時，又有一個人極力的說：『他實在是同那人一夥的，因為他也是加利利人。』彼得說：『你這個人，我不曉得你說的是甚麼？』正說話之間，雞就叫了。主轉過身來看彼得。彼得便想起主對他所說的話：『今日雞叫以先，你要三次不認我。』他就出去痛哭。」（《新約‧路加福音》）

　　五十年代中，在契訶夫的一篇短篇小說裏，我第一次讀到這一段《聖經》。那時候，即感到一股無比的震撼！由此，引起了去讀《聖經》的念頭；其後，便斷斷續續地去讀了。

　　我曾兩次，引用過這一段《聖經》。第一次，在七八年金禧事件最擾攘的時候，引用在我為報章寫的一篇文章。第二次在九一年，印在自製的聖誕卡上，那時候，六四後的白色恐怖，像嚴冬的暴風雪，把大地凍得死硬僵裂。

　　有人曾問我：是否以耶穌自喩？或是感到有像彼得的人？我不敢這樣地狂妄和褻瀆，甚至以為這樣去猜測我，也是狂妄和褻瀆的。至於像彼得這樣動搖過的人，沒有才怪，少見才多怪；何況他還不是猶太。

　　那一股無比無形的震撼到底是甚麼呢？

　　耶穌已預知，在最親密的同行者中，有人出賣他；有人曾誓言與他一同下監受死，卻三次不認他。但他還是那樣從容、寬厚、寧靜，走向耶路撒冷，走向十字架，走向他的末日。他沒有半句怨言，只最終叫了一聲：「以羅伊，以羅伊，拉馬撒巴各大尼？」以魯迅的話說：「上帝離棄了他，他終於還是一個『人之子』」。「活出基督」，就要學習這從容、寬厚、寧靜罷？

　　彼得雖曾動搖過，但他還記得「今日雞叫以先」的話，懂得羞愧，去痛哭；而且，羞愧和痛哭後，他回到了原來同行的隊伍中來。動搖過的人不少罷？有多少人會像彼得那樣地羞愧、痛哭、回到隊伍中來呢？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六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FILENAME 981106_胸中海嶽_「今日雞叫以先」

The post 02 「今日雞叫以先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川劇作家魏明倫的《潘金蓮》和《變臉》，曾在港上演。某晚睡前，翻開了他的雜文集《巴山鬼話》，即欲罷不能，一口氣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的一個字，被賺去了幾乎整夜的睡眠。讀着，是一種享受；讀罷，想起他的際遇和壯志，更佩服激賞不已。再到書店去，找到了他的劇作集《苦吟成戲》。這回，不敢把書放在枕邊了，要待有稍寬的時間，才去翻閱。

　　他的筆底：嘻笑怒罵，縱橫捭闔；琴心劍膽，雋語悲歌；古今中外，曲賦詩詞；談戲論文，鍼時砭弊……。

　　他的際遇：四一年生。父為川劇鼓師，兼編寫新劇。只讀完初小，九歲粉墨登台，藝名九齡童。十六歲捲入反右，只因未到公民年齡，戴不上帽子，罰往農村勞動三年。十年浩劫，被打成「死硬了的牛鬼蛇神」。靠着韌性、記性、悟性，自學、好學、苦學成才。

　　他的壯志：為了振興川劇，立意「一年一戲，一戲一招」（每年寫一齣戲，每一齣都以創新的手法去寫）。務求「推陳出新」，賦傳統戲曲以時代精神，在市場規律中爭取擴大觀眾。他兌現了，早年寫的《易膽大》、《四姑娘》、《巴山秀才》，三次連獲全國優秀劇本獎；《潘金蓮》更轟動全國，把川劇推向世界。

　　且看看他的自白：

　　你成功的秘訣？「有訣但無秘——喜新厭舊，得寸進尺，見利忘義，無法無天。……『利』指有利於適應時代，爭取觀眾；『義』指僵化的教義、定義。我是生活中的守法戶，藝術上的違法戶。」

　　你最高興的事情？「獨立思考。」

　　你有自己的格言嗎？「有，我的格言是——不迷信一切的格言。」

　　你的目標？「最終目標是墳墓，人總是要死的嘛，只望我的墓碑上能留下兩行字——沒有白活的人，值得研究的鬼！」

　　你最痛恨的事情？「從前痛恨專制，現在痛恨腐敗；尤其痛恨在反腐敗口號中腐敗，在腐敗中大講國泰民安。」

　　你最呼籲的一件事？「曾在全國政協會上發言，請殺腐敗頭子陳希同以謝國人！」

　　你最讚賞的一首詩？「古代民謠：『時日曷喪，予及汝偕亡！』」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九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7

The post 03 「一戲一招」魏明倫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「真仁」是《真人Show》的主角。這是我繼《雷霆救兵》之後，今年看的第二部電影。不少人談論及，眾人皆曰可觀，然後觀之，於是，我去看了。這是一個頗能發人深省的寓言。

　　「真仁」未出娘始，已被安排了去做一套長壽連續電視片集的主角。他生長和活着的城市——「桃源島」，其實是一個大片場。全市的人都是演員，只他一人被蒙在鼓裏。他的一切，連喜怒哀樂，都在編導的操縱下。甚至個性，也由編導去塑造，比如不讓他逃離四面環水的「桃源島」，就使他童年在艇上遭遇風暴，父親失蹤了，從此畏水。全市的每一個角落，都暗藏着攝影機，共五千多部，拍攝他的每分每秒、一舉一動，直播出去。最後，他發現了真相，「投奔怒海」，打開了那佈景板的天空上的門，離開「桃源島」，到外面真正的世界去。

　　可深省之處不少。舉其一：「真仁」的人權是否被剝奪了呢？那麼多的觀眾，為甚麼只顧一味窮年累月、如癡如狂地，去看這戲，卻不哼一聲呢？這不是一個冷酷得很的世界嗎？傳媒真有使人們癡了狂了這麼大的魔力嗎？

　　再來談你或我。假如你是「真仁」，當識破假像，找到了自我，會否像他那樣，不惜沒頂葬身於驚濤駭浪中，也要逃出這虛假的世界呢？會否想到，繼續留在「桃源島」，把戲演下去，這樣無災無難，不愁衣食，不也是很不錯的生活嗎？會否憂慮到，逃離了「桃源島」，娜拉出走後會怎麼樣，魯迅筆下《傷逝》的子君的命運，是很悲慘的呢？

　　至於我，首先想到的，是《大獨裁者》最後的一幕。陰差陽錯，那貌似希特勒的猶太人，被當作真的希特勒，送上電台，發表了一篇大快人心的演說。「戰士們！你們別為那些野獸去賣命！……戰士們！不要為奴役而戰鬥！……」在走回那真天地前，我要對觀眾們說：「生命誠可貴，愛情價更高。若為自由故，兩者皆可拋！」

　　由你或我想開去。不是曾有過、現在也還有着一些這樣的國度嗎？那裏的人，「不知有漢，無論魏晉」；一切都被安排了，甚至連腦子裏的東西也被拍攝；除編導一人外，所有的人都是不自覺的演員。那不是「桃源島」，而是「地獄」；「地獄」，也有點像「桃源島」的。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二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9

The post 04 假如你或我是「真仁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韋君宜、楊述夫婦，都是老共產黨員和高幹。他們在三五年的「一二‧九運動」，即投身革命，一生可謂鞠躬盡瘁。

　　楊更把母親、兄嫂、弟妹，也變成了共產黨員；「毀家紓難」，把家產變賣了作黨的活動經費。文革中被鬥倒。未及平反便去世，死不瞑目。

　　韋於八六年腦溢血，半身不遂；八七年摔斷右臂；八九年患腦血栓；九一年震裂骨盆……。她在病牀，以癱瘓的手，用了四年多，寫出了回憶錄《思痛錄》。

　　這回憶錄，從延安的所謂「搶救運動」寫起，縷述她親歷的多次政治運動，包括鎮反、批《武訓傳》《紅樓夢》《清宮秘史》、反胡風、肅反、反右……，直至文革。這幾十年間，無情打擊，殘酷鬥爭；整人被整，彼此吞咬；血淚斑斑，枉死無數。雖然所述只限於親歷，但已可窺見中共黨內外鬥爭的驚心動魄，促人反思。

　　這一位老人，寫得很真誠，從以「思痛」兩字，來命名其回憶錄，即可見。她力疾而執筆，在還僅有的生命的最後時光，不寫下這段歷史，就不甘離開這個世界似的。她一定在寄望後人，從她寫下的歷史，汲取教訓，不讓這樣的歷史重演。她是值得我們深深感謝的。

　　「痛定思痛」。「痛定」，有痛苦已過去、消失、心境寧靜了下來之意；這樣地去「思痛」，才能是深刻的、徹底的。但我感到，她未能完全做到這樣。

　　她在書裏說：「所有這些老的、中的、少的，所受的一切委屈，都歸之於『四人幫』，這夠了嗎？我看是不夠。」既認為不夠，那麼，應歸之於誰、歸之於甚麼呢？她始終沒有說出自己思痛後的答案。

　　周揚復出後，發表了有關「人道」和「異化」的言論，受到批判。她春節去探望周，周問她的意見。她本來贊同周的意見，不同意批判，但卻不敢說出來，不假思索地回答，以「不懂哲學」去敷衍。後來周病倒了，她再去探望，還是不敢說出心裏的話來。餘悸尚在，足見痛猶未定。雖然，她為此在書裏作了懺悔，但周已聽不到她的懺悔了。

　　汲取歷史的教訓，有時恐怕單靠親歷過的一代，未必能夠深刻徹底。但留下了歷史的真確紀錄，讓未死方生者去繼續思痛，這也是非常可貴的。再一次感謝這一位老人！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五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 PAGE 11

The post 05 痛猶未定的思痛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紀曉嵐的《閱微草堂筆記》所記的，不少是談狐說鬼，雖或有微言大義而寓之於怪誕無稽，亦只可姑妄聽之。但其中的一個故事，看似難於想像，但卻很有道理，值得一述。

　　滄州南邊，有一座佛寺，建在河邊。寺前的山門，兩旁有兩隻石獸。山門倒塌了，兩隻石獸也滾進了河裏。

　　十多年後，寺裏的和尚們，募捐了錢，重修山門。這時，他們想起了沉在河裏的兩隻石獸，打算去打撈起來，重放在山門兩旁，但卻找不到。他們以為，大抵是被河水沖到下游去了。於是，駕着幾條小船，拖着鐵鈀去找，但在下游十多里的河牀，也找不到蹤影。大家都很是詫異。

　　一個在寺裏設帳教學的老學究，笑着對他們說：石獸不是木屑，怎會被河水沖走？石頭又硬又重，河牀是沙子，石獸壓在沙子上，只會愈沉愈深。在下游是找不到的，要挖開河牀的沙子去找。

　　和尚們聽了，覺得很有道理。但一個駐守在河邊的老兵，卻不以為然，笑着說：應該往上游去找才對。接着說出道理來：石頭又硬又重，沙子卻鬆浮。河水沖不動石獸，反而使流向石獸的河水因沖擊而流得更急，這樣，一定會把石獸下面迎向上游那邊的沙子沖走。那邊的沙子不斷地被沖走，漸漸被沖成坑穴。坑穴愈來愈深，石獸便倒前，滾進坑穴裏。於是，因石獸的攔阻而流得急湍的河水，又再把迎向上游那邊石獸下的沙子，沖成了坑穴，石獸又再倒前滾進坑穴裏。這樣一年復一年，石獸就不停地移向上游。

　　和尚們按這老兵的話，往上游去找，果然找到了這兩隻石獸。有誰想得到，石獸竟會逆流而上呢？

　　給學生們講這故事時，我在黑板上作圖解釋：河水怎樣變得更急，沙子怎樣被沖走，沖成的坑穴的位置，石獸怎樣倒前滾進。

　　我不是為說故事而說故事的，說這故事，是為了告訴學生們，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發生的事。即使怎麼奇怪荒誕的事，也有其發生的原因。一時想不出，不可即諉之為鬼神、命運；要不斷地去想，說得嚴肅一點，就是去調查、研究、分析，終會找出個究竟來。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八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 PAGE 13

The post 06 逆流而上的石獸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前文我說的《逆流而上的石獸》的故事，大體上是據《閱微草堂筆記》的原文，以語體譯出。但向小學生說這故事時，我作了一些「加工」。

　　首先，用更顯淺的語言。我解釋了「山門」，就是建在佛寺前的大門，由於大多的佛寺在深山，所以稱為「山門」。「石獸」到底是龍、虎、象、猴，還是不知名的怪獸呢？為免追問，索性改為「石獅子」。「設帳教學的老學究」，用語是，借用佛寺做課室上課的老教師。……

　　其次，一邊發問一邊作說明。為甚麼用幾條小船，拖着鐵鈀，在下游去找呢？因為下游的河牀有十多里，潛水不能尋找得範圍那麼廣，小船拖着鐵鈀，如石獸在河裏，鐵鈀便會碰着而發現。河邊為甚麼有士兵駐守呢？因為要保護往來的船隻，防止盜賊搶劫。……

　　再其次，還修改加插了一些情節。在原文，老學究說要在山門原址的河邊，挖開河牀的沙子去找；老兵卻說，要往上游去找。和尚們聽了兩人的話，只依老兵的話去做，果然找到了。我改為，和尚們先依老學究的話去做，也找不到蹤影，然後才再讓老兵來說要往上游去找。和尚們不相信他的話，石獸怎麼會逆流而上呢？老兵便和他們打賭，假如在上游找不到，他便拿錢重造這兩隻石獸；找到了，他們便要請他吃一大頓好齋菜。後來找到了，老兵才說出，石獸為甚麼會逆流而上的道理。這樣，加強了故事的懸疑性，讓小學生們聽得更有趣。

　　最後，提出一個這樣的問題，讓他們去討論：那老兵為甚麼知道，石獸會逆流而上呢？在討論中，他們找到了答案：因為老兵長年駐守在河邊，常常看見一些巨石掉進河裏，經過悠久的歲月，這些巨石被發現移向上游。老兵是靠着經驗，知道要往上游去找的。

　　給小孩子們講故事，我掌握三個原則：一、要用顯淺的語言，讓他們聽得懂；二、要引人入勝，讓他們聽得有趣；三、結合故事的內容，提出問題讓他們去思考——當然，這不可生硬地去強制出不是問題的問題，如魯迅所說，由剖開西瓜，去談到列強瓜分中國。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15

The post 07 「石獸」改了「石獅子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一位也是教師的朋友，囑我寫一幅字，給他在讀中二的兒子。

　　寫些甚麼呢？我以為：太深奧、嚴肅得板起臉孔似的，比如「剛、毅、木、訥」、「自反而不縮，雖褐寬博，吾不惴焉；自反而縮，雖千萬人，吾往矣」等，都不大好，小朋友會有疏離感。但太顯淺，一目了然，比如「遊戲時遊戲，讀書時讀書」、「孝順父母，尊敬師長」等，也不大好，他會覺得索然無味。最好與他的日常生活接近，可一知半解的。一半的知解，引起他的興趣，另一半的不知不解，讓他有尋味的餘地，繼續去思考。

　　少年正在合羣和學習，我就從交友和讀書這兩方面，寫了兩句：「交友須帶三分俠氣，讀書貴持一點閑心」。

　　上句出自明人小品《醉古堂劍掃》。「劍掃」兩字很奇特，題解云：「人間小不平，可以酒消之；人間大不幸，非劍不足以消。然乃殺人犯法事，故只好以筆代劍，此所以名為『劍掃』。」原下句是：「作人要存一點素心」，我改了如上述。

　　「三分」就夠了，不可太多，否則變了《游俠列傳》中人物。「俠氣」是甚麼呢？有正義感，敢路見不平，拔刀相助；守信約，要一諾千金，一言九鼎，不畏權勢，不怕困難，能兩脇插刀，赴湯蹈火。帶着這「俠氣」的「三分」，才能廣交朋友，交得好朋友，交得真朋友的。

　　「讀書」，並不是指在學校裏上堂做功課，而是讀教科書以外的書，亦即課外閱讀。「閑心」，就是消閑的心情。人用來消閑的，大多是自己感到有趣的事。「貴持一點閑心」，就是培養起興趣，養成習慣，一有空暇，就去閱讀。當初，持着閑心去閱讀；養成習慣後，一拿起書，心就閑下來，寧靜下來，拋卻煩惱，增長智慧。讀書有如醃鹹蛋，要入味，但卻是反向的，讓書的味，走進自己的思想感情裏來，這就非有「一點閑心」不可了。

　　「一點」就好了，因為在學，即使硬着頭皮，也得首先做好學校裏的功課。

　　這位小朋友，我還未見過面，希望他的父親，能引導他去了解我上述的意見。他還有一個讀着小六的弟弟，我也要寫一幅，正想着該寫些甚麼。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 PAGE 17

The post 08三分俠氣　一點閑心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　　最近，國內的文匯出版社，出版了余秋雨的《山居筆記》。內有《自序‧可憐的正本》，長達三十八頁，作者大吐苦水。我讀了，才知道這書過去只有台灣版是正本，國內所出的全是盜版。以余的話來說：「我終於被盜版者們逼得走投無路，多年堅守潰於一旦，不得不出版《山居筆記》大陸版的『正本』了。」

　　余又說：《山居筆記》的盜版本，印製精緻，紙張、版式都十分講究，封面圖像採用台灣版，書名下特別註明「文化苦旅續篇」，裝幀近似《文化苦旅》，連很多讀書界的朋友也誤認為正版，看來是頗有文化素養的人籌劃的。這盜版本，出版者標明是「內蒙古文化出版社」。

　　我在中環的三聯書店，也看見這「內蒙古文化出版社」出版的《山居筆記》，不知道是否也就是余所指的盜版本。假如是的話，盜版本竟銷到特區和海外來了。三聯書店為甚麼也賣盜版書呢？

　　盜版本的策劃者，不但頗有文化素養，而且很有商業頭腦，想出匪夷所思的促銷怪招，更關係網廣神通大，能把怪招施展自如。

　　以下是余與一位朋友的對話：「我聽說他們準備花一二年時間組織人批判你的文章，讓大家對你嗤之以鼻，不相信還有人盜版你的書……」「可惜到那時候盜版本也賣不掉了。」「不。中國讀者最喜歡買被批判的書，這一點那幫人最清楚。」果然，國內報刊出現了猛烈的批判浪潮，不單只針對余的散文，還涉及他以前的學術著作、外語水平、參與電視、發言……。

　　盜版本的標價是二十元，但賣價卻是三十元。因為被批判的書，才會有超值的黑市，這是以示物罕為貴、自高身價的一種手法。

　　《文化苦旅》因無法通過審查，難產了整整四年。九二年出版，印刷了三十萬本，仍有無數盜版本。《山居筆記》正本未出，盜版本便已大行其道了。

　　一位朋友安慰余說：「盜版，是在特殊時期普及文化的一條途徑，也是對僵硬的出版體制的一種衝擊，表面上惡，實質上善，你要看得宏觀一點。」

　　這是一個惡中有善、善中有惡、善惡不分、善惡難分的國度和時代！　　

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十日

胸中海嶽

《三言堂》的「一言」（之三） 司徒華

頁 PAGE 19

The post 09 盜版書的促銷怪招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