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九七年五月一日開始，我接寫《明報‧三言堂》這個專欄的一個空檔，至今已十年有多了。所有曾見報的文字，一篇不漏，都按時序結集出版，這一本是第十五集。

書名《煙雨平生》，也都按過去十四本的慣例，從中選出一篇或兩篇，作為《代序》，並據之以訂定書名。這一本的書名，撮自蘇東坡《定風波》中的一句，「一蓑煙雨任平生」（詳見《代序（一）及（二）》）。

我已快七十七歲了。回顧此生，的確很有點「一蓑煙雨任平生」。

四九年初，還是一個中學生，便參與了籌備創建學友社。五二年秋，任職教師，把全部的業餘時間，廢寢忘餐地，以「社」為家，投入該團體的工作。六零年春，離開學友社，又於業餘擔任《兒童報》的義務總編輯，直至六六年夏該刊物停辦。接著，擔任龍門書店的總編輯，負責挑選出版翻版書，直至七三年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成立。

六八年初，我出任葛量洪教育學院校友會主席，並兼任該會所辦的幾間小學的校董會主席，一直至今。七三年初，在文憑教師薪酬事件中，領軍罷課，創建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，任職會長；至九零年初，轉任副會長；九六年初，轉任監事會主席，至今仍任此職。八五年九月，當選為立法局教學界功能組別議員，八八年九月連任；九一年九月，當選立法局九龍東區直選議員，九五年九月連任，並於同年當選為巿政局議員；九七年回歸，因「直通車」被毀而辭職；九八和二零零零年，再度當選為立法會九龍東區直選議員。零四年九月，不再參選而卸任，除去辭職的那一年，前後擔任了十八年立法局和立法會議員。八九年成立香港支聯會，擔任主席；九零年成立港同盟，其後與匯點合併而成立民主黨，一直擔任這兩個政黨的中央委員、常委和黨鞭。

九二年秋，我從教育工作退休，曾任教師九年，校長三十一年，共四十年。我自覺，也被認為是一個好老師和好校長，教過的小學會考班和升中試班，學生成績在該校是空前絕後的。在參與上述教育以外的工作和社會活動時，我從未脫產，都是利用課餘。

年紀老了，要量力而仍有所為。我首先卸去立法會議員，因為這是有報酬和地位的職位。我現還擔任的公職有：香港支聯會主席、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監事會主席、葛量洪教育學院校友會主席兼屬校校董會主席、民主黨中央委員、常委和黨鞭。這些都是義務工作，只要身體還健康，能夠擔當，實在「義不容辭」。

這近六十年來，在這些工作中，有多少「煙雨」啊！我都走過來了，身上連「一蓑」也沒有地走過來了。「回首向來蕭瑟處」、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，有的是實踐了生命的真諦，也無後悔也無怨。

二○○八年一月十五日

The post 00 前　言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──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

曾有幾位朋友，囑我寫字，囑寫的同是蘇軾的《定風波》。該詞有序：「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，雨具先去，同行皆狼狽，余獨不覺。已而遂晴，故作此。」作者是怎樣把這途中遇雨的感受，形象地寫出來的呢？又有何寄託？

「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一蓑煙雨任平生。　　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，山頭斜照卻相迎。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

「莫聽穿林打葉聲」。風雨很大，穿過樹林，打在樹葉上，發出噪聲。「莫聽」，不去聽，也即不理會，不計較，不害怕。

「何妨吟嘯且徐行」。「吟嘯且徐行」，不但沒有奔跑躲避，還一邊吟詩唱歌吹口哨，一邊慢步而行。「何妨」，不妨就趁此機會，欣賞風雨中的樂趣。端的一派隨遇而安的瀟灑。

「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」以竹作手杖，穿著草鞋，在風雨泥濘中，本來是舉步維艱的，但卻覺得比騎馬還要輕快。「誰怕？」有誰害怕呢？「同行皆狼狽」，其實，不害怕的，只是作者而已。

「一蓑煙雨任平生」。使人想起了，柳宗元的詩句：「孤舟蓑笠翁，獨釣寒江雪。」做一個在煙雨中穿著蓑衣的漁翁，是我生平的意向。「任」，趁此機會，肆意放縱以遂此志，何等愜意啊！此字用得甚佳，進一步表達出那瀟灑。

「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，山頭斜照卻相迎」。在這風雨途中，作者興致甚高，還喝了些酒。微寒的春風吹來，吹醒了酒意，感到有點冷。就在這時候，放晴了，夕陽相照以迎，在冷中送來溫暖。風雨是終於會過去的。

「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。「向來」，從那處走過來的地方。「蕭瑟」，風雨聲。風雨停了，當然「無風雨」；「斜照卻相迎」，即使天黑了，也是晴天，為甚麼說「也無晴」呢？這是暗喻蘇軾回顧一生走過的道路，所曾經歷過的風雨和晴天，完全不介意那挫折、逆境、厄運，以至那得意、順境、好運。

二○○七年五月一日

The post 00 代序一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──「回首向來蕭瑟處」

那幾個朋友，同樣囑我書寫，蘇軾的《定風波》。為甚麼呢？大抵他們都喜歡這首詞罷？為甚麼喜歡呢？大抵都欣賞作者在風雨中的從容瀟灑，引起了共鳴罷？

據我了解，他們並沒有經歷過甚麼風雨，將來也大多不會遇上甚麼風雨。雖然如此，能欣賞，起共鳴，有了思想準備，那精神狀態很不錯，這是一個積極樂觀的人生。

以前，我不大注意這首詞。書寫了那幾幅字後，便也喜愛了。尤其是近來，回歸十周年日近，一些傳媒來訪問我或約稿，詞末的兩句，「回首向來蕭瑟處」、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，不期然地在腦海中不時湧現。

回顧這十年，殊不風平浪靜，也曾有過「穿林打葉」的風雨。例如：「直通車」被毀而迫於「落車」，兩個市政局被廢，區議會增設五分之一的委任議席，三次違反《基本法》的「人大釋法」，「高官問責制」的推行，《基本法‧廿三條》的立法，《政制改革方案》被否決，傳媒日益受控和自律，等等。「誰怕」？我沒有怕，同行的朋友們也沒有怕，我們都「何妨吟嘯且徐行」走過來了，毫不「狼狽」。「狼狽」的只是任期未滿而下台的特首。

在「微冷」中，「山頭斜照卻相迎」。那「斜照」是：零三年七月一日五十萬人反對《廿三條》立法的大遊行，零五年十二月四日二十五萬人反對政改方案的大遊行，今年初突破「小圈子」變相等額選舉而自動當選的特首競選，目前仍在聆訊的「干涉學術自由」事件，等等。這都在「料峭」寒風中，帶來溫暖。

「一蓑煙雨任平生」。也許早準備了這一生在煙雨中穿上蓑衣，所以覺得「竹杖芒鞋輕勝馬」，何況同行者都如此，並非像蘇軾那樣，只是「余獨不覺」。

「回首向來蕭瑟處」、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。回顧這十年回歸，管他「蕭瑟」的「風雨」或「斜照」的放「晴」，我都不算甚麼一回事。

二○○七年五月四日

The post 00 代序二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救世主耶穌，是上帝的獨生子。在人世間，先知施洗者約翰，是祂的表哥。

約翰在約旦河，為信奉者施洗。耶穌從加利利來到約旦河，請求約翰為祂行施洗禮。

約翰知道祂是救世主，沒有答應，攔阻祂，說：應該是我接受施的洗禮才是，怎麼要求我為施洗呢？

耶穌說：答應我罷！信奉主的人都要盡這個儀式的義務，難道我就可以例外嗎？

約翰聽了，便答應。耶穌受了洗。

受洗後，耶穌離開約旦河，被聖靈引領到一個曠野，接受試探。那裡沒有人煙，沒有蔽身之所，並且沒有食物。四十天過去，在風吹雨打日曬下，忍受著饑餓，痛苦無法想像。

魔鬼來引誘祂，說：你若是神的兒子，可以把這塊石頭，變成食物。耶穌回答：人活著不是靠食物，乃是靠神口中所說的話。

魔鬼又把祂領上高山，把山下的世界指給祂看，說：這一切權柄榮華，我想給誰就給誰，假如你向我下拜，便全都歸你。耶穌回答說：當拜你的神，只事奉祂。

魔鬼又把祂領到耶路撒冷宮殿的頂端，說：跳下去！你是神的兒子，主會叫使者托著你，不讓你的腳碰到石頭。耶穌回答說：不要試探你的神。

各種試探都失敗了，魔鬼便離開。

上面的兩個故事，記載在《聖經‧新約》，基督徒都耳熟能詳，不少非教徒也大抵知道。你可曾就此思考過而有所得嗎？

約翰還有點世俗思想，認為以耶穌救世主的身分，不必受洗，反應為自己施洗。這近乎特權思想。耶穌卻從沒有這樣想過，別人要盡的義務自己也要去盡，祂與世人是平等的。

救世主也要經歷考驗。「不要讓我們遇見試探」，更重要的是，當遇見試探時，也經歷得起。耶穌也沒有不受到誘惑的特權，成功地經歷了試探，才顯出是真正的救世主，給世人作出了拒絕試探的榜樣。

二○○七年一月一日

The post 01 受洗和試探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去年（零六年）十一月廿六日，《明報‧三言堂》專欄見報的《陳寅恪講解〈琵琶行〉》，關於這一句詩，我這樣說：「我忘記了在哪裡，曾讀到這樣的分析：其實弟是琵琶女的愛人，阿姨是弟的母親。」（編按：見結集十四《弦斷誰聽》）

加拿大的一位讀者，來信說：兒時聽其父講解《琵琶行》，「弟」是教坊中的樂工，「阿姨」是教坊歌妓的主管。唐玄宗設教坊教俗樂，下旨選二百樂工，賜名為「皇帝梨園弟子」，男女皆稱為「弟」。男樂工被徵入伍，女主管病逝，歌妓們又「顏色故」，故「門庭冷落」，琵琶女不得不「嫁作商人婦」，云云。這讀者問我的意見怎樣？

有一些詩句的含義，是清晰明確的，不可作其他解釋。例如：「感時花濺淚，恨別鳥驚心」（杜甫《春望》），只可解作，作者感觸時勢見花而流淚，苦恨與家人分散聞鳥聲而驚心；不能解作流淚的是花，驚心的是鳥。又如：「停車坐看楓林晚」（杜牧《山行》），這「坐」字，只可解作「因為」，不能解作「停下來，坐下來」。但「詩無達詁」，有一些可讓讀者，各自以其欣賞角度去解釋，只要說得通便算了，不必太拘泥。「弟走從軍阿姨死」，屬這一類。

我傾向於，「弟」解作愛人，「阿姨」解作愛人之母。「十三學得琵琶成」，琵琶女更年輕時便入教坊學藝，本來的家可能早已失散。教坊既是朝廷所設，樂工不會全都被徵入伍，歌妓們更不會一下全都「顏色故」，以及因「主管」死去，便「門庭冷落」，總後繼有人的罷？琵琶女因愛人征戰去了，生死未卜，那母親又死去，不用她侍奉，再加上年老色衰，便「嫁作商人婦」。

那愛人，或可能是男樂工之一，日久相處而互相愛戀。「主管」與琵琶女，有上下之分，恐怕不會以「阿姨」稱之這樣親切。「門庭冷落」是她個人的，而不是整個教坊。

我所傾向的解釋，更能顯出琵琶女的淒慘遭遇，是一個「天涯淪落人」。詩中沒有點明，大抵為了私隱和讓讀者有聯想餘地。

二○○七年一月四日

The post 02 「弟走從軍阿姨死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西漢初，匈奴入侵，西北各地均有禦防的重兵駐守。長安東郊的霸上，北郊的棘門，西郊的細柳，便是保京都的駐軍要地。

漢文帝為勞軍，親自到上述三地巡視。他先去霸上和棘門。去到了，大隊隨行人馬，浩浩蕩蕩長驅直入司令部，將領和士兵們都下馬隆重迎送。

最後去細柳營。御駕一行的先頭部隊，來到營地門前，被阻擋住不能進入。只見營區守，執兵披甲，按劍張弓，嚴陣以待。

前導官說：「天子的車輛快要到了！」營門軍官說：「軍中只聽將軍的命令，不知有天子之詔。」堅持阻擋前導人馬進入。

不久，文帝的車輛也到了，還是不能進入營門。他不得不派使者，持符節下詔給營地統帥周亞夫：「朕要入營勞軍。」周亞夫這時才傳下命令：「開正門。」營門守便讓開了路，但對駕車騎馬的隨行人員說：「將軍曾有禁令，在軍營之內，不得快馬奔馳。」人馬就按轡徐行，進入營區。

到了營中的司令部，將軍周亞夫披甲持戟相迎，作揖說：「請恕身穿盔甲，無法下拜，容許以軍禮朝見。」。文帝在車上站起，整肅神情後，還禮，並派人向周亞夫傳話：皇帝誠敬地來慰勞將軍和士兵們。巡視檢閱完畢，即率隊離營。

離開了營門後，隨行群臣都才鬆了一口氣，本來滿以為，周亞夫對無上至尊的皇帝無禮，文帝必會大怒。文帝卻說：「好呀！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呀！去過的霸上和棘門，紀律那麼鬆散，很容易被攻破，統帥要做俘虜。像周亞夫的細柳營，才是不可侵犯的金城湯地！」

周勃和周亞夫父子，都是漢初名將名臣。父木訥、質樸而敦厚，子則剛強、悍猛而嚴謹。

我參加一些機構、團體、學校的活動時，靜中旁觀，總會聯想起這個故事。從活動過程中的大處小節，一方面汲取經驗，另一方面，也藉此窺測，這些機構、團體、學校的質素、水平、強弱，以至其發展和前景。

二○○七年一月七日

The post 03 細柳營與周亞夫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一位朋友，獨子生下第一個男孫，當然非常高興。這獨子是美國土生，大抵不太懂中文，便由祖父去命名，曰「太山」。他說：筆畫簡單，倘若他日被老師罰抄姓名，也省力得多。媳婦是日人，又為孩子取了一個日文的名字，曰「丈明」，不知其含義。

這朋友囑我，為愛孫的「太山」和「丈明」兩個名字題字，以示訓勉。我很感榮幸，花了一些心思，用了灑金的粉紅宣紙，寫了三幅。一幅是：「太阿在握，藏之名山」；一幅是：「丈八護身，莫若明哲」；最後一幅，是寫給祖父母的，解釋題字的意思：「太阿者，寶劍也。語云：『太阿倒持，授人以柄』，故須緊握在手，傳之其人。丈八者，金剛也。雖有其護身，莫如己能明哲。」「太阿」和「丈明」四個字，都嵌了在題字裡。

「太阿」，又作「泰阿」。這是春秋時名匠歐冶子干將，鑄造的三把寶劍之一，另兩把是龍淵和工布。成語「太阿倒持，授人以柄」，意思是把權力給了別人，反受其害。「藏之名山，傳之其人」（司馬遷《報任安書》），本指著作，意思是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安全的地方，交給可靠的人。我的含義，並非權力或著作，而是自己的長處。

「丈八」，以喻金剛，因其身高丈八也。金剛是侍從佛祖的力士，護之神。語云：「明哲保身」，雖略帶「不立危牆之下」遠離是非的消極傾向，但我以深明道理去解釋題字的「明哲」。假如志在公義，不顧危及自己，也去做，這亦是「明哲」。即使有神通廣大的金剛來保護，也不如自己深明道理，求人不若求己也。

那愛孫，未有周歲，當然不會懂得我在上述兩幅題字的含義，恐怕連他的父母也未必能夠完全明白，祖父母卻是懂得的。來日方長，那孩子總會成長起來。我希望，他在他日學一些中文，認識這十六個字，能日漸領悟其中的含義，貫徹到生活和工作中。那時候，恐怕我已或會沒有機會與他見面了。

二○○七年一月十日

The post 04 「太山」與「丈明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《漸行漸遠的文壇老人》（燕治國著、山西人民出版社），收輯作者對近五十位老作家的專訪，如冰心、夏衍、馮至、艾青、卞之琳、曹禺、周而復、柯藍，等。其中的一位是陳殘雲，勾起了我近六十年前的記憶。

太平洋戰爭後，四九年建國前，他曾居留香港，在香島中學任教，以學生為題材，寫了一本小說《新生群》。我的一位朋友，父親是美國華僑，二姊在穗讀書，母親、大姊和他在港。大姊肄業香島中學，是陳的學生。他告訴我：《新生群》中的一個人物，是寫他的大姊的。那是薄薄的一本，我便買了來看。

小說中的一個女學生，無法抗拒家庭的逼迫，輟學嫁作華僑婦，移居美國去了。我沒有向這位朋友查問，對比那情節和他的家庭情況，便猜得那女學生是她的大姊。後來，這朋友和母親、二姊，也移民美國去了。八六年暑假，我應美國新聞處的邀請，赴美考察一個月，順道探訪了這朋友和他的母親、大姊、二姊。他們都生活得很好。

我曾在《明報‧三言堂》專欄，寫過一篇《憶半世紀前的一位同學》（見結集一《捨命陪君子》）。他綽號「細運」，四九年秋，輟學離家出走，回國報考深圳的幹部學校「東江公學」，我送他由文錦渡過境。數月後，收到他的第一封來信，說：學習了《社會發展簡史》，已被派到石龍去做土改工作。還說：陳殘雲是他們的縣委書記，希望將來能夠成為一個像他這樣的作家。這是陳第二次走進我的記憶裡。

在那專訪中，提及陳的著作，如小說《山谷細雨》、《熱帶驚濤錄》，電影劇本《珠江淚》、《羊城暗哨》、《南海潮》等，卻沒有《新生群》；也有提及，他曾任縣委副書記。他已於零二年去世，享年八十八。

我一直猜想，他為甚麼以「殘雲」為名？未知其真實姓名，也許這是筆名。「殘雲」似乎有點低沉，也許我因而深深記得他的名字。

二○○七年一月十三日

The post 05 陳殘雲的《新生群》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在德國，一個猶太裔的傳教士，每天清晨都出外散步。他散步，總在鄉村附近，並按一定的時間和循一定的路徑往返。無論碰見甚麼人，不管認識或不認識的，都熱情親切地打一個招呼，說一聲「早安」。一些不認識的人，最初沒有甚麼反應，但他還是照樣地打招呼說聲「早安」。久而久之，那些人也回應還禮，說聲「早安」了。

只有一個年輕人，大抵是中學生，而且有德國人敵視猶太人的傳統心理，即使是天天遇見傳教士，總是一臉冷漠，毫無反應，連目光也不接觸。但是，傳教士全不介意，還是那麼熱情親切向他打招呼，說一聲「早安」。許久許久，這年輕人才看傳教士幾眼，態度仍然很冷漠。

過了幾年，納粹黨上台執政。

一天，全村的猶太人都集中起來，要被送往集中營，傳教士當然並不例外。他們列隊到火車站，乘火車到集中營去。在火車站，一名下級年輕軍官，揮動著棒子拿著名單點名。每叫出一個名字，棒子向左指或向右指，被叫出名字的人，便要隨棒子向左走或向右走，分成兩隊。

傳教士顫顫抖抖地，來到那軍官面前，抬頭一望，發覺那軍官，就是以前每天清晨散步時，都遇見的那個年輕人。他們目光相碰，傳教士習慣地不由自主地點點頭，說一聲：「早安！」

那軍官一愕，定睛看著他，那神情仍是那麼冷漠，卻猶豫了一剎那，不像前面的人一左一右，平均一邊一個分開兩隊。前面的一個是指向左的，對傳教士本應指向右邊，但卻指向左邊。傳教士在火車上，目送那揮動著棒子點著名的軍官的側影遠去，不知自己為甚麼被指向左。

大戰結束，集中營解散了，傳教士仍活著，回到鄉村來。打探一下，被分配右邊隊伍而送去另一集中營的人，無一生還。再打探一下，那另一集中營的生活艱苦殘酷得多，被送往那裡的人，都是早已計劃要把他們折磨至死的。

傳教士想不到，一聲「早安」，竟然使他僥倖地撿回了性命。

二○○七年一月十六日

The post 06 叫一聲「早安」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

在人世間，祂所說的最後一句話，就是在十字架上極為痛苦，彌留那一剎那的呼喊：「『以羅伊！以羅伊！拉馬撒巴各大尼？』繙出來，就是『我的神！我的神！為甚麼離棄我？』」（《馬可福音‧第十五章第三十四節》）

一些人或會疑惑，耶穌為甚麼會問：神為甚麼離棄祂呢？祂的信念是否有了動搖，感到神的虧待，有所怨憤呢？有這樣的疑惑的人，大抵不知道，這句話本來出自《舊約‧詩篇‧第二十二篇第一節》。這是大所寫而流傳下來的詩篇，是極苦時的祈禱。這詩篇完全一樣：「我的神！我的神！為甚麼離棄我？……」

耶穌早已預知，在前面等待著祂的，就是十字架上的痛苦和在人世間的終極，但還是那麼沉著、堅定、無畏地走向耶路撒冷。

在最後的晚餐上，祂為門徒們洗腳，並囑他們要互相洗腳，意思是：祂離去了，他們之間要彼此謙讓友愛。

在進食時，吃了一半，祂說：你們當中，有一個人要出賣我。又對要出賣祂的猶大說：你快去做你要做的罷！然後讓他離開。

彼得問耶穌將到哪裡去？祂說：我去的地方，現在不能跟我來，將來卻跟我去。彼得說：為甚麼不能跟去？我願意為捨命！祂說：在雞叫以先，你要三次不認我。

祂帶著門徒們離開之前，告訴他們：今晚之後，直至到天國，祂不再喝那葡萄汁。

在客西馬尼園的橄欖樹叢，祂作了三次禱告。第一次說：倘若可能，求這杯苦酒離開我。第二次說：倘若不能，就照的意思，我願成全的意旨。第三次的禱告，和前兩次一樣。

上述說明了，祂已清楚不久的命運，並向門徒們作了暗示，卻繼續上路，哪裡有絲毫動搖怨憤？

祂是神之子，也是人之子。既也是人之子，在十字架上當然也要抵受，凡人所感到的痛苦，像凡人一樣叫喊出在極苦時的祈禱：「以羅伊！以羅伊！拉馬撒巴各大尼？」

二○○七年一月十九日

The post 07 耶穌說的最後一句話 first appeared on 司徒華紀念網站.